农历三月二十一，离妈祖诞还有两天。
林耀祖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见堂屋里传来林母的声音。
“耀宗，你明天去镇上买三斤金纸、两斤香，要码头老陈家的，别图便宜买那些次品。”
“阿英，阿青，红龟粿的模具我找出来了，今天把糯米粉筛一遍，一粒疙瘩都不能有。”
“玉婷，你看着点孩子们，这几天家里人都忙，孩子就交给你了！”
林耀祖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被子就被一把掀了。
“还睡？起来帮忙！”叶青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庙里今天大扫除，全村男女老少都去了。娘说了，男的去搬东西修銮驾，女的去擦神像洗供桌。就你还能睡得住？”
林耀祖揉着眼睛坐起来，嘟囔道：“妈祖诞不是还有两天吗？急什么。”
“急什么？”叶青瞪了他一眼，“全村几百号人，哪件事不要提前准备？你以为跟你们男人出海似的，说走就走？”
林耀祖被噎得没话说，只好乖乖爬起来扒了两口粥，跟着林父和二哥往妈祖庙走。
还没走到庙前，远远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庙门外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三四十号人，闹哄哄的，像赶集似的。
几个老渔民围在一起，蹲在地上仔细检查銮驾的轿杠。之前帮他们盖房的杨师傅正蹲在一旁，手里攥着锤子，在轿子的榫卯处敲敲打打，每敲一下都要凑近了眯着眼仔细端详。
“老林，你来得正好！”杨师傅抬起头，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轿杠说，“这轿子年久失修，好几处都松了。去年的轿杠木头没干透，今年一缩水，你看这缝隙——”他掰开榫卯处给林父看，“都能塞进手指头了。”
林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根横杠。他想了想，转头对二儿子说：“耀宗，你去后山砍根新的。要碗口粗的，直溜的，别找那些歪瓜裂枣的回来。阿祖，你也跟着去。”
林耀祖应了一声，跟着二哥往家走，去拿斧头和锯子。
后山的相思树长了好些年，树干笔直，木质坚硬。
林耀宗选了一棵碗口粗的，蹲下来开始锯。锯末簌簌地往下落，混着树脂的清香。
林耀祖站在一旁扶着树干，防止锯到最后倒下来砸到人。
“二哥，你说妈祖诞怎么就这么隆重？”林耀祖忽然问。
林耀宗手里的锯没停，头也不抬地说：“从阿爷的阿爷那辈就开始了，传了多少年了。海上的事，谁也说不准，总得有个念想。”
“可你信吗？”
林耀宗擦了擦额头的汗，想了想说道：“说不上信不信。就是觉得，拜一拜，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想想，去年那次台风，咱村十二条船全在海上，风突然就转向了，一条船都没出事。你说这不是妈祖保佑是什么？”
林耀祖没接话，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蓝得发亮的天。也许二哥说得对。拜一拜，心里踏实。
再说了，他能重活这一回，不也说明点什么吗？
等兄弟俩扛着新砍的木头回到庙前，杨师傅已经等着了。
他接过木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料子好！相思木，又硬又韧，用十年都坏不了。”
此时整个妈祖庙，各路人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庙门口，几个老汉正搭架子挂新的红绸。
周伯七十多了，还非要爬梯子，被儿子一把拽下来：“爹，您在下头递东西就行了，上头我来！”
周伯不服气，站在下面仰着脖子指挥：“歪了歪了，往左偏了——你眼睛长哪去了？”
另外一边，陈婶带着几个妇人正在扎花。红色的、黄色的、粉色的绢花一朵朵扎在竹架上，层层叠叠，远远看去像一片花海。
这些花是准备放在神轿四周的，妈祖出巡的时候，一路走一路飘香。
庙侧的空地上，戏台子已经搭了一半。几个木匠正叮叮当当地钉木板，锯末飞得到处都是。
今年请的是县里来的歌仔戏班，据说当家花旦唱功了得，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早就盼着了。
“听说今年还要请师公来做法事。”
“真的假的？前几年政策紧，都没敢请。”
“真的！村委会批了，妈祖诞嘛，该热闹就热闹。”
林耀祖听着这些议论，心里莫名也跟着期待起来。
至于庙里面，林母跟着一帮妇人认真的擦拭神像。妈祖的神像端坐在神龛正中，慈眉善目，微微颔首，像是在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林母踩在凳子上，用湿布轻轻擦拭神像的脸，一下一下，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给婴儿洗脸。擦完了脸，又擦手臂，擦完了手臂，又擦衣袍。
“杨婶，您擦得可真仔细。”旁边的阿秀笑着说。
林母笑了笑回道：“妈祖娘娘保佑了咱家多少年，这点事还做不好？”
她说着，手下的动作又轻了几分。
就这样一直忙到太阳偏西，庙里庙外才算收拾出了模样。
傍晚，林耀祖回到家时，院子里飘起了红龟粿的甜香。
叶青正和二嫂在灶房里忙活，案板上摆着一个个圆滚滚的粿胚，红色的，带着龟壳的纹路。
林小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蒸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娘，什么时候能吃呀？”她奶声奶气地问。
“等拜完妈祖才能吃。”叶青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这是要给妈祖娘娘的，不能偷吃。”
林小涵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坐在那里，目光却死死黏在蒸笼上，怎么都挪不开。
林耀祖走过去，弯腰看了看蒸笼里冒出的热气，又看了看案板上那些红艳艳的红龟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隔壁院子里也飘出了同样的甜香，还有阿婆骂孙子的声音、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大人喊吃饭的吆喝声。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这股甜丝丝的味道里，混着海风，混着暮色，混着人们对妈祖诞的期盼。
林耀祖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一层一层铺开，像妈祖的衣袂，在海面上缓缓飘动。再过一天，后天，村子就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