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桌上的菜比往常清淡了不少——这几天的收成摆在那里，林母也不好做得太丰盛。
林耀祖扒了几口饭，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这几天运气太差劲了，明天我不打算出海了。我想着也快到搬新房的时候了，趁空去把房子后面的菜地拾掇拾掇，翻翻土，种点什么。”
“我跟你一起吧。”林耀宗一听弟弟的话，立马附和道，“确实这几天挺背的，出去也是白跑，不如在家干点实在活。”
林父扒了口饭，点了点头：“也行吧！妈祖诞也马上要到了，这几天村子里肯定要忙起来，你娘她们也得准备准备。”
“再说搬新房还要置办不少东西，趁这几天把该弄的弄好，到时候不抓瞎。”
“对啊！妈祖诞辰要到了！”林耀祖一听，这才猛地想起来，“也不知道今年会不会大办，前几年动静都有点小，冷冷清清的。”
“听说是要办得热闹一点。”林母接过话头，“不过也就当天热闹。之前政策紧，不让大操大办，这两年放开了一些，加上日子也好过了点，村里人都有心气儿好好办一场。”
“那挺不错的！”二嫂听得眼睛一亮，笑着说，“咱们村子的妈祖庙本来就大，往年不办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真要热闹起来，那场面可就好看了！”
老太太一直靠在椅子上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忽然开了口，眼神悠悠地望向远处，像是透过墙壁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光景。
“当年我年轻的时候，那场面可大了去了。附近几个镇子的人都来了，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人挤人，咱们村子那是人山人海，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像是又回到了那个锣鼓喧天、香火弥漫的年纪。
“爹，是不是有唱大戏了？”在一旁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的林宗飞，忽然扯着嗓子喊道。
“怎么，你还喜欢看戏？”林耀祖笑着逗他。
“他那是爱看戏？”叶青白了儿子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就是爱凑热闹！去年也嚷嚷着要去看戏，结果凳子还没坐热呢，人早跑没影了，害得我找了大半个村子。”
“才不是！”小家伙不服气，小脸涨得通红，“我就爱看大戏！可热闹了！”
“我也爱看！”林宗杰跟着起哄。
“我也爱！我也爱！”几个小的像捅了马蜂窝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喊起来，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好好好！”二嫂笑着压了压手，故意板起脸，“那到时候找根绳子，把你们一个个绑在凳子上，让你们看个够！”
“啊？那我不爱看了！”林宗杰一听要绑起来，第一个倒戈，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剩下几个小的见哥哥都怂了，也跟着往回缩了缩脖子，你推我我推你，小声嘀咕着“不要”“不要嘛”。
只有林小涵这小丫头，还傻乎乎地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要看戏！要看戏！”
“傻妹妹！”林宗飞斜了她一眼，一脸嫌弃。
“打你喽！”林小涵一听，立刻举起小拳头，气鼓鼓地比划着，好像那软乎乎的小拳头真能打过自己哥哥似的。
满屋子的大人全被逗笑了。
“明天那就这么定了——把菜地开出来，房子该收拾的也收拾一下。”林父说完，便背着手转身走出了屋子，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夜色里。
剩下的人各忙各的去了。
叶青和二嫂收拾桌子，碗筷碰得叮当响，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抹过，剩菜残羹被一点点收进盆里。
林宗飞早带着几个小的跑出院门，不知又去哪里疯玩了，笑声从巷口隐隐约约地飘回来。
次日，吃过早饭，林耀祖兄弟俩一手拿着镰刀一手拎着锄头，朝新房那边走去。
到了菜地跟前，只见野草长得齐腰高，密密匝匝地挤成一片。
二人先拿起镰刀，弯腰割草，唰唰唰地挥了好一阵，才把地面清理出来。接着换上锄头，开始刨地。
“二哥，今天这地收拾起来刚刚好，不干不湿，正合适。”林耀祖刨了几下，锄头入土顺当，土块散得也匀，他满意地笑了笑。
“是啊，再晚两天，太阳一晒就硬了，收拾起来可没这么轻松。”林耀宗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看天，“就是今天有点热。”
“是有点，一点儿风都没有。”林耀祖也感觉到了，这才早上，日头还没升到头顶，后背就已经开始冒汗了。往年五月初哪有这么热，真是奇了怪了。
“趁着还不算太热，抓紧弄吧。”林耀宗说完，便埋头继续刨地，锄头一起一落，节奏又快又稳。
兄弟俩你一锄我一锄，谁也没再偷懒，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不到中午，一大片菜地就被翻了出来，土垄整整齐齐地排开。
“二哥，快饭点了，先回去吧！”林耀祖揉了揉发酸的手臂，朝地里喊了一声，“剩下的也不多了，下午再来收拾一下，就能把菜种上了。”
“等下，我把这一点弄完！”二哥头也没抬，应了一声，手里的锄头依旧一起一落，干劲十足。
林耀祖也不催他，扛着锄头走到地头一棵树底下，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缓缓飘出来，他靠在树干上，眯着眼，浑身的疲惫仿佛被这一口烟带走了大半，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舒坦。
一根烟还没抽完，就见二哥提着锄头大步走过来，边走边喊：“阿祖，走了，回去了！”
“好！”林耀祖把烟头掐灭，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弯腰提起放在一旁的锄头，跟上了二哥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田埂上的碎土，朝家里走去。
“菜地弄好了吗？”林母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
“差不多了。”林耀祖把手里的锄头靠在墙根，拍了拍身上的土，“吃完饭再去收个尾就行了。”
“那还挺快的。”林母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又叮嘱了一句，“去洗洗手，差不多准备吃饭了。”
说完便缩回厨房，灶台上传来滋啦滋啦的炒菜声，油烟和菜香一起飘了出来。
天气实在太热了，日头毒辣辣地晒着，直到下午四点多，热气才稍稍退去一些。
林耀祖这才扛起锄头出了门。
不过这次，不单是他和二哥两个，而是全家齐上阵——连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都拄着拐杖非要跟来，说要去看看新家的菜地。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菜地，分工明确，各忙各的。
林耀祖和二哥继续刨地、碎土、起垄，锄头起落间，泥土翻了个身。
林父则带着林母、叶青和二嫂几个女眷，把从老宅那边移过来的黄瓜、辣椒、西红柿和四季豆小苗，一棵棵小心翼翼地栽进新翻的土里。
又另外撒了几垄空心菜、油麦菜和速生菜的种子，浇透了水——用林母的话说，等这些菜长起来，两兄弟往后吃菜就不用愁了。
孩子们也没闲着，有模有样地端着水瓢给菜苗浇水。
尤其是林小涵，每浇一棵，就蹲下来对着小苗嘀嘀咕咕，奶声奶气地说：“苗苗乖，快长大了哦——”那副认真劲儿，活像个在哄孩子的小妈妈，惹得大人们全笑了。
一家人忙忙碌碌，锄头声、说笑声、孩子的叽喳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回荡在菜地上空。
直到太阳彻底沉到山后，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最后一棵菜苗才算稳稳当当地落了土。
林耀祖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背，看着整整齐齐的菜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