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水漫过姜砚鞋边,他沿着石脊往上走,拨开挡路的枝条,看见旧房门口堆着一排新石。
石头都是白的,凿下来的碎屑铺了半坡,两道车辙从中间穿过去。侧墙外有一架旧水轮,下半截泡在沟里,木叶缺了好几片,每转到缺口,水便从那里打出去。
贺川指的地方没错。
姜砚在树后停下,将包袱搁在干土上。沈青禾也放下行李,只把根匣背到身前,随后跟着他从屋侧的矮坡靠近。
屋内又响起碾石声,紧接着,有人骂了一句。
“往里推!钱顺,你躲什么?”
“它下头碎了,推不住!”
声音从开着的侧门传出来。姜砚借墙角看进去,先看见一个弯腰的年轻人,双手抵着倾斜的石块,腕上铜扣连着两条短带,另一端扣在地面槽边。他稍往后退,铜带便扯得绷直,只能继续伏着。
旁边的中年石工肩膀宽厚,正用背顶住石块另一侧。石灰抹了半张脸,脚下的草鞋却已经歪到沟沿,再退便要踩空。
“程管事,我早说要换底下那块!”中年人扛着石头喊,“你这么催,范广我两条胳膊也顶不住!”
里头有人将一块垫石踢了出来。
“顶住再说。松了这一趟,晚上还得重来。”
灰袍男人站在屋后,袖口尽是白粉,一只脚踏着高出地面的石座。随着他脚下的灵力压入,石座上的铜纹亮起来,半倾的石块再次朝前磨去。
钱顺被扯得双臂发直,嘴里已经叫不出话。
屋前铜槽跟着一震,水直往外冲,门槛旁那一小堆碎灰被冲掉大半。姜砚看了眼石座的裂口,再看两人的脚,没有急着去砍最近的铜带。
那块大石正斜压着门,底下小块垫石全碎了。直接将它掀开,钱顺会先被短带拖倒;在石头落稳以前,范广也躲不开。
前世修炉时遇见过这样的险处,半碎的承座还吊着重物,旁人着急拆,偏偏拆掉了最后托住人的那一点。姜砚记得那块落石的分量,今生再遇见,不用等它砸下来。
他顺着倾石往外看,找到了门前露出的一截铜槽。它从门槛下穿出,槽沿薄一些,断在这里,反冲便先从屋外泄走,里头的人还有往后退的地方。
沈青禾已经摸到矮墙下,捻起一条扎在石缝里的老藤。藤根深入坡土,枝干爬满半堵墙,越靠门边越粗。
“我托住靠门的那边。”她看着两名石工,“你进去解他们。”
姜砚沿她所指看过,点了头,脱下包在刀鞘外的布带,绕在左腕,免得长出来的布角绊住拔刀。
屋里钱顺吃不住力,膝盖跪进了水里。
“我不干了!钱我不要,你让我出去!”
范广伸脚垫住他滑开的草鞋,自己肩上的石头又低了一寸。他没空骂人了,脖子憋得发红,只能从牙缝里挤话。
“钱顺,撑住,先别松。”
姜砚从墙后走出来,直朝门前的铜槽去。
灰袍男人一眼看见他,脚下却没有撤力。
“谁叫你来的?”
话音未落,姜砚的淡白相手已扣住槽沿,截印压入那段正亮起的铜纹,紧接着真刀落下。
铛的一声,实铜从刀口两侧翻开。
铜槽断了,断口喷出的水打在院前空地上,冲得碎石乱滚。先前被推向河边的那股冲力随之泄在屋外,门内的倾石歪了一歪,没有再往钱顺头上碾。
老藤便在这时从门槛下伸进来。
沈青禾的续根接在真藤上,几束粗茎裹住石底,向后托住。她站稳侧坡,右脚抵住墙根,叫两名石工松开肩膀。
钱顺不敢松,仍趴在原地,铜扣把他的一只手拖得更低。
姜砚跨进门去,左掌从下方托住他肘弯,刀尖挑进铜带与地槽相扣的空隙。相手上的截印压住当处牵力,真刀随手一转,扣在槽边的铜带便断了。
“起来,先把腿收回来。”
钱顺被他拉出半步,脚还想往刚才那块草鞋上踩,姜砚索性将他提过了门槛。沈青禾松出一只手,把人拉到侧门外的干地上。
范广还顶着石头,见年轻人出去了,肩背忽然向下滑。他那点引气七层的气已经快用尽,背后石背灵的虚影淡得贴在衣上,固印勉强稳住腰胯,仍挡不住石头继续下沉。
姜砚相臂接到石侧,替下他的肩,刀锋顺着另一条铜带斩落。
范广跌出来时,还在伸手扶墙。
“钱顺呢?”
“在外头。”姜砚把他往沈青禾那边一送,“跟她走。”
一股石压从屋后撞了过来。
外槽断开后,灰袍男人一直踩着石座,将回撞的力量压回裂缝。到这时脚下重新稳住,他空出的左手才朝门边一翻,灵力凝成厚掌,拍在那块倾石上,要连石带人一齐压到墙下。
姜砚的相臂顺势上托,真刀横在胸前,石块被抬高半尺,擦着范广头顶过去,轰然撞在门框上。
门框折了一半。
沈青禾已经拉住范广,侧身把他推到钱顺旁边,两束老藤从石头下面抽出,重新贴回她脚边。她不再留着替屋里的人托那块大石,绕过断墙,护两人往近坡走。
姜砚听见外头钱顺急促的喘声,随即被石块落地的响动盖住。他将相臂往下一沉,自己也随架落步,把砸过来的边角压在脚旁。
灰袍男人没有继续催它,转手去收地上的铜带。
姜砚一脚踩住带头。
男人这才从石座旁侧过身,目光在他的刀、相臂上停过,问:“河上那条船,是你动的?”
“孙鹞?”
对方没有应声。
“死了。”
姜砚碾住脚下铜带,将翘起的断头拨到墙边,腾出落脚的地方。刀一抬,灰袍男人掌边已经浮出一面厚厚的石盘,缓缓转到他身前。
中品盘石灵,镇印。
完整的盘石命相还没展开,姜砚便从那阵落地的压力里察觉出修为,命相中期,和自己相当。先前掌下那股力却要更重些,除了本人,脚下石座还在往上托。
姜砚把站位移到门侧干地,不踩中间那条流水槽。屋内宽不过数步,左边半堵矮墙,右边是翻倒的石料,后方石座接着铜槽,越墙那一截看不见尽头。
灰袍男人也在看他,瞥过门外,忽然喊道:“范广,你想清楚!这一走,前头的工钱可就没了!”
范广在坡外停了一停。
姜砚听到铜扣碰石的声响,接着是中年人哑了的嗓子。
“程濂,你把钱留着吧!”
声音没喊多响,尾音还有点破。紧跟着响起沈青禾的催促,两名石工不再停留,脚步慢慢绕过倒下的枝木。
程濂的手掌朝下一压,地面两条断铜带跳起来,抽向姜砚的小腿。
姜砚刀锋下压,斩得带头飞入水槽,随即向前跨步,刀尖径取程濂喉间。对方掌边的石盘竖起,刀尖撞在盘面,震声把房梁上的灰都抖了下来。
刀被拦住,姜砚没有硬拔,向左错过半身,淡白灵刀从石盘侧面压上去。两道锋刃夹住盘沿,迫得程濂往后一挪,脚跟却仍踩着原来那座石台。
灵刀下沉了一点,随即又被顶起。
姜砚看见台下溅出泥水,力沿相接的石面往上送。他收回真刀,脚踏实地转开,避过扫向腰腹的盘沿,没有退到流水槽里。
程濂将石盘一横,挡住了往后的路,随口问:“要多少钱?”
“你先从台上下来。”
“孙鹞的钱都让你拿了,还不够?”
他嘴里在谈,石盘却向下移了一尺,盘影已经够到门边。姜砚挪开的那块地上,碎石被压进软泥,石灰水从几道裂缝里冒了出来。
姜砚没再接话。
若当真跟他慢慢议价,脚底能站的地方会越来越少。程濂盘石压住整间屋,末了他便只能踩着流水槽承刀,那时再让半步,后背就是倾倒的大石。
刀锋一转,姜砚主动往里走。
程濂手边石盘随之推来,正要把他顶回去,姜砚的相手已握住盘沿,真刀从指下斜穿,割进程濂脚前那一道铜纹。
台沿崩起细屑,程濂急忙换脚,相手用力往旁一扯,将刀锋拧离石面。两人之间响起刺耳的摩擦声,姜砚的刀在铜槽边刮开一道长痕,人却已进到屋中。
程濂退不得再退了。他脚后就是自己要守的石座,姜砚这刀分明冲着它来。
侧门外传来一声木响。
姜砚眼角余光看见沈青禾已经把两人送到近坡的横木后。钱顺坐下便想掰腕上的铜扣,掰不动,抬头又看屋内,急着说那东西还没摘。
沈青禾扣住他的手,不让他拿伤口硬拧。
“拖人的带已经断了,先别管它。范大哥,你看着他,我还得回去。”
钱顺张嘴欲说什么,被范广拦住。中年人将自己扯开的腰布塞进扣沿,不让铜边再磨那块肉,问他腿能不能站稳。
姜砚只听到后半句,程濂已经双足踩实,灰色灵光沿肩背展开,一座完整盘石命相在屋中升起。
石盘由横转斜,边缘顶住两根房梁,瓦片接连滚落,落在姜砚身后。程濂把上半身往前一送,厚重的盘面朝他斜压下来,相臂则从侧边拦住他的去路。
“既然想拆,你就站好了!”
姜砚迎着那面石盘跨出一步,肩背绷紧,完整的淡白人相随他立住。左侧相臂从下托上,接住盘石边缘,沉下的双脚将地面踩出了两个深坑。
屋顶瓦声顿时一停。
盘石压在相臂上,没有压下来。姜砚抬起眼,隔着两道相身看向程濂,握刀的右手顺着盘沿外侧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