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锃亮的黑皮鞋踩在冻软的黄泥地里。
泥浆溢过鞋底边缘。
李书记从轿车后排跨出来。深灰中山装的领口敞着,没系风纪扣。
他五十多岁。短发里夹着银丝。
不怒自威的国字脸。没带一点下乡干部的笑脸迎人,两道浓眉压得很低。
是个雷厉风行的实干派。
赵局长落后半步。
他今天穿了便装棉袄。在县委一把手跟前,这位公安局长像个安静的跟班。
贺霆从半山腰的高岗上走下来。
下坡路滑。脚底踩着一块带冰碴的圆石头,身子猛地一晃。
他腰部肌肉瞬间发力,硬生生把重心拽了回来。
两步稳住脚。大步走到车前。
没喊村里人列队。没搞敲锣打鼓那一套虚架子。
贺霆单枪匹马。
穿着那件黑呢子大衣,里面是件粗线黑毛衣。
“领导。这位就是贺霆。”
赵局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引荐。
李书记的目光像刀片。上下刮过贺霆的脸。
没看出山里汉子的局促,也没见着邀功的谄媚。
只剩一口老井般的深沉。
李书记伸出右手。
“小贺同志。胡八的案子,你给县里除了一大害。”
贺霆伸手握住。
男人的手掌宽大,带着厚实的老茧。
“分内的事。”贺霆声音发干。
李书记收回手。
没再多说客套话。直接转头看向后山那十几条趴在山坡上的白塑料长龙。
“去看看你的大棚。”
他迈开腿。皮鞋踩在泥路里吧唧作响。
一号大棚。厚重的黑棉门帘挂在木框上。
贺霆上前,单臂掀开门帘。
“领导。里头闷。”
李书记没犹豫,低头钻了进去。
刚迈进半步。
一股三十度的湿热气流兜头砸下。带着浓烈的泥土腥味和烂熟的番茄香。
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瞬间蒙上一层死白的雾气。
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温度……”李书记嘟囔了一句。
他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手绢,胡乱擦着镜片。
眼前的白雾散去。
他手里的手绢直接滑落。掉在脚下的黑泥垄里。
五十米长的土沟。
绿油油的黄瓜藤爬满竹架。顶着带刺的黄花。
另一边,红彤彤的西红柿压弯了枝条。底下的韭菜长得有半尺高。
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李书记大步跨下垄沟。
西裤裤腿蹭上了黄泥。他浑然不觉。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捏住一根嫩韭菜。指甲用力一掐。
“哧。”
白色的汁水冒出来。带着辛辣的鲜香。
他转过头。呼吸急促。
“这、这产量每天能走多少?”
李书记指着那排黄瓜架子。
“每天一千斤上下。”
贺霆站在火墙边。拿着铁钳子捅了下煤渣。
“拉到县城黑市。刚落地就抢空了。”
李书记站起身。后背已经渗出一层热汗。
他看着这满棚的反季蔬菜。眼底闪着火光。
“一千斤哪够!全县几十万人,冬天嘴里淡得能飞出鸟来!”
他一巴掌拍在竹竿上。竹架子晃了两下。
“走。再去看看你的野猪林。”
李书记一刻不闲。转身就往外走。
出了大棚。
冷风一激。李书记打了个猛烈的寒战。赶紧把中山装的扣子系上。
一行人绕过后山。来到两米高的铁丝网前。
林子里。
小黑熊正趴在蓄水池边啃一块烂木头。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掀。
树冠上,一只黑紫貂顺着红松树皮嗖地窜下来。
叼起地上的一只死飞虫,又窜了上去。
动作快得像道黑闪电。
贺霆指着那个水池。
“腐菜叶生虫。虫喂林蛙。紫貂吃鸟鼠。”
他指着远处拱土的几头大野猪。
“猪翻土,粪肥地。整个林子活水循环。不用一粒工业饲料。”
李书记听着。
他摸遍全身口袋。没找着烟。
贺霆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划根火柴。风太大,火苗扑闪了两下灭了。
贺霆侧过身,拿宽阔的后背挡住风口。重新划了一根。点上。
李书记深吸了一大口。
青烟吐进冷风里。
“小贺。你这脑子。”他夹着烟头点着贺霆。
“比农科院那帮老学究强一百倍。这才是真正的靠山吃山。”
他转过身。背靠着铁丝网。
“大棚和养殖场,盘子铺得不错。”
李书记盯着贺霆的眼睛。透着股探底的意味。
“但光靠你一个人,几十亩地。救不了全县的穷。”
“以后啥打算?”
话问到这,戏肉来了。
赵局长在旁边干咳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点距离。
这涉及政策红线的话题,他这公安局长不掺和。
贺霆把烟头扔在烂泥里。靴底碾灭。
“单干不行。”
他抬头,看着李书记。
“大锅饭也不行。干多干少一个样,地里长不出金条。”
他停了一下。
“得分地。包产到户。”
赵局长在后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四个字,在78年初的北方,简直就是往油锅里扔炸药。
说错半句,政治帽子就能压死人。
李书记夹着烟的手僵在嘴边。
烟灰烧了长长一截。被风一吹,掉在他的中山装前襟上。
他没掸。
“接着说。”李书记声音发沉。
“地分下去。自己种自己收。交够国家的,剩下全是自己的。”
贺霆语气平稳。像在算一笔最简单的账。
“人为了自己兜里的饭碗,能把荒山啃平。”
他直视着李书记锋利的目光。
“但光分地还不够。菜种出来了,农户找不到销路。还是得烂在锅里。”
贺霆抛出第二张底牌。
“搞农村合作社。”
“我出技术。出销路。兜底收货。”
贺霆指着身后的靠山屯。
“村民拿地入股。按劳分配,年底分红。”
“把全村几百口人的利益死死绑在一根绳上。赚了大家吃肉,赔了我贺霆一个人扛。”
风刮过野猪林的枯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
李书记手里的烟头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
他猛地甩掉烟蒂。
胸膛剧烈起伏。
他在县委办公室里熬了多少个通宵,愁的就是怎么打破这潭死水。
今天。
在这个偏远山沟的泥巴地里。一个穿着破毛衣的年轻人,把这盘大棋给他讲得明明白白。
“好!好一个赚了大家吃肉,赔了你一个人扛!”
李书记双眼放光。
他猛地扬起手。一巴掌重重拍在贺霆的肩膀上。
手劲极大。拍得贺霆身子微晃。
“老子今天就算把乌纱帽押上。也得挺你这把!”
李书记声音在风里炸响。
“这模式,就是全县未来的发展标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秘书。
“记下来!从明天起。”
李书记咬着牙,字字千钧。
“靠山屯的农业合作社,资金免息贷款。化肥农药,县里优先调拨!”
“全县各个部门,一路绿灯放行!谁敢卡贺霆的脖子,我撤他的职!”
一锤定音。
靠山屯的天,在这几句话里彻底亮了。
视察完。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大清河面上刮起白毛风。
一行人走回红旗轿车旁。
秘书拉开后排车门。
李书记一只脚踏进车里。突然停住。
他退出来。
冲着站在车边的秘书偏了下头。
秘书赶紧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
崭新的省级日报。
李书记接过报纸。
递到贺霆面前。
“小贺同志。干得不错。”
李书记国字脸上难得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他拍了拍那份报纸。
“你已经是咱们这时代春风里的头号标杆了。”
他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前,留下一句话。
“看看明天的头版头条吧。”
车门“砰”地关死。
红旗轿车发动机轰鸣。轮胎碾着冻硬的泥水,缓缓驶出靠山屯。
贺霆站在冷风中。
他低头。
视线落在手里那份对折的报纸上。
油墨味直钻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