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何正清把磨好的信物用红绳拴了,亲手给姜岁宁挂在脖子上。“贴身戴,别摘。”“知道了。”“半道要是难受,马上说。”“知道了何叔。”周小满在旁边背着他那个小布包,“何叔,我也看着婶婶呢。”“去吧去吧,一帮人护着一个人,我磨了一个月,倒像是磨了个琉璃盏。”
站台上,罗桂香往陆长川手里塞了一包东西。“路上吃。岁宁,晕不晕车?”“婶,我坐过卡车。”“卡车是卡车,火车是火车。”“桂香姐,她的意思是不晕。”陆长川接了包。“那也拿着。”罗桂香又转向姜岁宁,“到了省城别乱跑,跟紧长川。”“嗯。”“别看什么都新鲜就往上凑。”“嗯。”“别打人。”姜岁宁顿了一下:“谁惹我我也不打。”“我就这么一嘱咐。”罗桂香摆摆手,“走吧走吧,误了车。”
火车开出驻地,周小满挤在窗边:“婶婶你看,田!那么大一片!”“看见了。”“那边还有河!”“听见了。”“你怎么听见的?”姜岁宁把手搭在玻璃上:“水声跟风声不一样,水是哗哗的,风是呜呜的。”周小满眨眨眼:“那我怎么听不着?”“你耳朵还没开。”“开什么?”“等你长大再说。”赵铁军在后头嗑着瓜子插话:“小满,别问她,她天天神神叨叨的。上回她说山那头有狼,我带着人过去,真有狼!”“那不就是真的?”“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是,”陆长川把瓜子壳从他手里拿走,“闭嘴,坐好。”
进了省城站,一下车,姜岁宁的脚步停住了。
人声、车铃、卖冰棍的吆喝、广播里的音乐,一齐往耳朵里灌。她站在出站口,脑袋慢慢转,眼睛不知道先落在哪一块好。
“嫂子,走啊。”赵铁军在前面招手。“走。”“你愣着干啥?”“太多了。”她说,“驻地赶集顶多几十个摊,这儿一句吆喝顶驻地一整条街。”赵铁军笑了:“这算啥,这才出站口,里头更热闹。”
陆长川伸手把她手腕一牵:“跟紧我。这儿过马路看灯,不看车。”“灯?”“绿灯走,红灯停。你看,那个。”姜岁宁盯着那盏灯看:“驻地也有这个,我还以为是给马看的。”“马看的。”赵铁军差点笑趴下,“嫂子你可太逗了。”“闭嘴。”陆长川瞪他。
街上,人一拨一拨从身边过。姜岁宁走几步就停一下。看橱窗里的布料,看路边下棋的老头,看拎着菜篮子骂小孩的妇女。陆长川不催,她停,他就跟着停,站她旁边一块看。
“你看那个老头。”姜岁宁指着棋摊。“嗯。”“他那步走错了,走那步就赢了。”“你还会下棋?”“我不会,我听出来的。他旁边那个看棋的急得不行,心里念叨了八遍了。”“八遍?”赵铁军凑过来,“这你也能数?”“他每念一遍心里的味儿都不一样,第一遍是哎呀,第八遍是恨铁不成钢。”陆长川把她手一拉:“别给人家支招,走。”“我就说说。”“说了人家该吵起来了。”
周小满一路揣着个小本子,走一段记一笔。“小满,你记什么呢?”赵铁军问。“路线。从车站到招待所,从招待所到会场,婶婶说了要记,回头好找。”“谁说了?”“我自己要记的。”周小满头也不抬,“我爹的标记本就是这么起的头,走到哪记到哪。”
中午在国营饭店吃饭。姜岁宁捧着那碗打卤面,吃得慢。“不好吃?”“好吃。”她又挑起一筷子,“就是分不清哪个味是面,哪个味是人。这店开了几十年了,多少人在这个位置坐过,layer一层压一层,吵得很。”“什么layer?”赵铁军没听清。“她说声音多。”陆长川递了勺汤,“喝口汤压压。”“哦。”姜岁宁喝了一口,眉眼松下来,“长川。”“嗯。”“你以前一个人来省城开会,就是在这个吵里头坐着?”“嗯。”“那你不孤单吗?”“以前不觉得。”陆长川给她碗里夹了块鸡蛋,“这回不一样了。”
下午开会,姜岁宁跟着进了会场旁边屋。等散会出来,天已经斜了。赵铁军拎着给钱红梅捎的布头,周小满的本子记满了小半本。
“回去罗婶肯定问我省城啥样。”周小满说。“你就说,人多,路宽,冰棍三分钱一根。”“那我尝过了才能说。”“待会儿买。”赵铁军拍兜,“我请。”
姜岁宁走在最边上,忽然放慢了步子。她侧了侧头,像在听什么。“怎么了?”陆长川问。“没怎么。”她说,“这儿的声音跟驻地不一样,可我听着听着,发现都在干一件事。”“什么事?”“过日子。炸油条的想着炸油条,拉琴的想着拉琴,谁也不糊弄。”她抬起头,“我以前觉得人就守着界碑那一小块。现在明白了,全城全是界碑后头的日子。你为什么总想把路修远,我知道了。”
陆长川看了她两秒,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知道了就好。”
话音刚落,会场侧门那边有人快步过来了。
“长川!”叶青禾小跑着过来,手里捏着一份东西,额头上都是汗。“青禾?你怎么在省城?”“我送材料,刚听说你们今天来。”她喘了两口气,把那份东西递过去,“正好,正好堵着你了。有个检查结果,必须马上让你知道。”
陆长川接过来。姜岁宁看着叶青禾的脸,那不是平常那种稳稳的神情。她心里一下就绷起来了。
“青禾。”她说,“什么结果?”
叶青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长川,把声音压低了:“你先找个地方坐下。这个事,站着我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