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罗桂香开门倒水,端着盆就站住了。
水盆举在半空,人不动,眼直勾勾望着北坡。
坡上不是黄土了。是绿的。一片连一片,从坡底一直铺到坡顶,晨风一过,满坡的树影齐齐晃。
“红梅!红梅你快出来!”罗桂香扯着嗓子喊。
钱红梅披着褂子跑出来:“喊魂呢!天还没……”
她话断了。
她盯着坡看了半天,抹了一把脸:“我的天。真成林子了。”
“五年。”罗桂香声音发颤,“五年前栽的时候就筷子那么细一根,你看现在,碗口都抱不住了。”
两人正说着,院里人陆陆续续都出来了。谁出门都得先朝坡上看一眼,看完了才想起自己要干啥。
“我说桂香姐。”赵铁军扛着巡林的木棍过来,嗓门先到,“今儿个巡林,谁跟我搭把手?”
“你天天巡,巡出花来了?”钱红梅问。
“你懂啥。”赵铁军一拍胸口,“这片林子现在我闭着眼都能走。哪棵是头年补的苗,哪棵被沙压过又缓过来的,我都知道。挡风、护路、存水,你出门再不用吃一嘴沙了,你家闺女也吃不着了。”
钱红梅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红梅,你咋不贫了?”罗桂香笑她。
“我贫啥。”钱红梅盯着坡,半天憋出一句,“当年这片苗地,我是真嫌弃。挖坑嫌累,浇水嫌烦,还说种这玩意儿不如多种两垄土豆。”
“现在呢?”罗桂香追问。
“现在……”钱红梅跺了跺脚,“现在这是咱全院最值钱的地方。岁宁当初眼光准,我不如她。这话我说出来了,你们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一院人全笑了。
正笑着,顾闻舟夹着记录本从坡上下来,裤脚全沾着露水。
“成活率出来了。”他把本子一翻,“梭梭九成二,沙拐枣八成八,沙枣和榆树八成五。整条林带,从北坡一直连到东梁,十一里,全活了。”
“啥概念?”赵铁军问。
“概念就是,这片林子,活定了。”顾闻舟合上本子,“风沙进不来了。你们看坡底,沙都存住了,沙子存住了,土就养得住,往后种啥长啥。”
“那可不敢瞎种。”钱红梅立刻接话,“许师傅上回说了,林子里头得留着,别手欠去开地。”
“你倒记性好。”罗桂香笑。
许茂林背着手慢慢走过来,蹲下抓了把坡下的土,捻了捻。
“成了。”老头就说了两个字。
“许师傅,就俩字?”赵铁军不满足。
“我还说啥。”许茂林站起来,“五年前那把种子,你们当我心里有底?我也就七成的把握。剩下三成,是人家姑娘替咱们听出来的。”
他朝院里努了努嘴。
姜岁宁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壶水。
“岁宁!”钱红梅喊她,“快来看,你听听这土,我咋听着跟别处不一样了呢!”
“你耳朵又没那本事。”罗桂香笑她。
“我就是那么一说!”
姜岁宁走过来,蹲下,手掌贴着地皮听了一会儿。
“底下有根。”她抬头,笑了一下,“密密的一层,全在往深处走。这坡现在是活的。”
众人还没接话,团部那边来人了。韩山河骑着马过来,翻身下马,站在坡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都没人敢出声。
韩山河看了能有五分钟,才转过身来。
“五年前,栽苗那天我在坡顶上说的啥,谁还记得?”
“记得!”赵铁军抢话,“你说五年后来看看,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我说轻了。”韩山河摇头,“我当时想着,能活一半就是奇迹。现在你们告诉我,九成以上。这不是奇迹,这是人干出来的。”
他转头看陆长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川,边防建设这四个字,喊了这些年,有人当口号,有人当报纸上的话。今天这十一里林子摆在这儿,它不是空话。是一锹一坑,一担一担水,一步一步干出来的。”
“是大家一起干的。”陆长川说。
“包括你们家岁宁。”韩山河指着姜岁宁,“当年要不是她听出北坡底下有水,这林子得先渴死一半。”
“韩团长,给我也记一功!”钱红梅举手,“我挖了一百多个坑呢!”
“你的功我记得。”韩山河笑,“食堂养的猪也记你功里了。”
一坡人笑作一团。
笑完了,罗桂香抹了把眼角,声音低下去:“就是苦了这几年。补苗补了三回,旱那年全院排队挑水,一口井又得顾人又得顾树。现在看着是绿了,这里头多少事,只有种过的人知道。”
“桂香姐,别说这些。”钱红梅吸了吸鼻子,“值了。”
“值了。”罗桂香点头,又抹了一把。
晌午过后,人都散了各干各的活。姜岁宁一个人沿着林带走了一段。
走到北坡顶上,她停下来。
风从林梢上过,哗啦哗啦的,跟五年前那种呜呜的沙风完全是两个声音。脚下,整坡的根往深处走,一片连着一片,安安稳稳。
她站了没多久,忽然侧过头。
她在听远处的路。
土路那头,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大群人的,还夹着车轮压地的声音,从山外那个方向,一路往驻地过来。
“长川。”她扭头喊。
陆长川正在坡下跟顾闻舟说话,闻声抬头:“咋了?”
“路上来人了。”姜岁宁说,“很多。从省道那边过来的,还带着仪器和材料,听动静,不是一小队。”
顾闻舟愣了一下:“这么大的队伍?工程队?”
陆长川眯眼朝路那头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信她。
“走,去团部。”他说,“先看韩团长那边有没有接到文件。”
“哎,等等我!”赵铁军从坡上跑下来,“又出啥事了?”
“好事。”姜岁宁往坡下走,回头看了一眼满坡的绿,“这片地,要变大了。”
三个人往团部方向走,身后林涛一阵接一阵,谁也没再说话。
路的尽头,烟尘已经隐约能望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