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说完,秦霜华就没再开口。她在墙角坐着,眼睛一直盯着屏幕角落里那行小字。何正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
“这串数是什么?”赵铁军问。
“倒计时。”何正清说,“在走。刚才还没走这么快。”
“倒什么时?”
“倒她剩的寿数。”姜岁宁说,“它在催她。”
屋里静了。秦霜华没抬头,声音很平:“它刚才在我脑子里说了一句话。它说,霜华,你看,你还有三年。三年以后你死了,什么都带不走。可我这儿给你留着最后一次机会。把权限交回来,我让你重来一次。”
“重来一次?”赵铁军瞪眼,“这玩意儿还能让人重活?”
“它画饼画惯了。”陆长川说,“别信。”
“我知道是画饼。”秦霜华说,“可我以前就是这么信进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设备跟前。陆长川一步拦住:“站住。它现在最缺的就是一条能往外爬的线,你脑子那条口子就是线。”
“我知道。”秦霜华说,“所以我今天站到这儿来,不是听它劝的。”
“那你干什么?”
“锁它。”秦霜华说,“我绑了它这么些年,我手里有绑定权限。这个权限在,它就能换宿主,就能爬。我今天把它交出去,它就换不了了。”
何正清猛地抬头:“你说什么?你把权限交回来,它就没了能源口,可你自己那条命也回不来了。它账上给你记的那些,什么重来,什么新生,全没了。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秦霜华说,“我三年前就该想清楚。”
姜岁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霜华,我问你一句。”
“你问。”
“它给你记的账,是真的能重来,还是假的?”
“是真的。”秦霜华说,“它做得到。它抽了那么多人的命,攒了那么多,真让我重活一回,它拿得出来。”
“那你还锁?”
秦霜华笑了,笑得很难看:“就因为是真的,才得锁。姜岁宁,我抢了一辈子,抢姻缘,抢命,抢别人的大学和前程。我抢来抢去,抢到最后我是什么?我是它账本上的电池。它拿重来两个字钓我,我咬了。今天我要是再咬一口,我这辈子就真的只值一块电池了。”
她转向何正清:“教我。怎么交。”
“等会儿。”陆长川说,“铁军,你带一个人守外头。岁宁,你盯着它的动静,它要反咬,你先喊。何技术员,动手。”
“权限移交有个流程。”何正清把键盘拉过来,“它里面有一道确认,你脑子里的口子会疼,很疼。疼的时候你别停,停了就前功尽弃。”
“疼就疼。”秦霜华坐下,“说吧。”
姜岁宁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我把手搭你肩上。它扯你,我就往回拽你。”
“你不用替我求情。”秦霜华说。
“我不求情。”姜岁宁说,“我看着你自己扛。但你肩膀借我搭一下,这不冲突。”
秦霜华愣了一下,没躲。
“开始。”何正清敲下第一行。
秦霜华整个人一僵。
屏幕上,那串乱码突然疯了一样翻起来。何正清喊:“它在反扑!确认框弹出来了,霜华,别看它写什么,看我的手,我指哪你点头!”
乱码翻着翻着,拼出了一行字。赵铁军凑过去看了一眼,扭头骂:“这王八蛋!它在写,霜华,你想想白头到老的那个梦,你想想你的大房子!”
“别念!”何正清吼。
“我念给她听有什么用!”赵铁军说,“她要做傻事我还拦着?”
秦霜华开口了,声音抖,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我做过那个梦。做了半辈子。梦里那个人牵我上车,喊我霜霜。今天我才算明白,那个人不是给我的,是它拿别人的人生拼出来钓我的。”
她闭上眼:“我点头。”
“好。”何正清手起键落,“第一条,权限回收,确认。”
秦霜华闷哼一声,肩膀在姜岁宁手底下剧烈地抖。
“第二条,宿主名单冻结,确认。”
“啊……”她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它还在说话!”秦霜华咬着牙,“它说,霜华,你这三年的命也是我的,你锁了我,我临走也把你抽干!”
“第三条。”何正清盯着屏幕,“主程序宿主通道,永久关闭,确认!”
秦霜华的手死死抠着椅子扶手,指节全白了。她抬头看了姜岁宁一眼。
“看我干什么。”姜岁宁说,“按你的手点你的头。”
“我就是在想,”秦霜华喘着气,居然笑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就这么没了。怪舍不得的。”
“舍不得就对了。”姜岁宁说,“那证明你以前真想要过。你把它掐了,你就是个人了。”
秦霜华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何正清敲下最后一排键。
屏幕上的乱码猛地一滞,那串倒计时哗地跳到零,然后整块屏幕黑了下去,只剩角落一个绿点,一闪,一闪,不动了。
“锁死了?”赵铁军扒着桌子问。
“锁死了。”何正清瘫在椅子上,抹了把汗,“宿主通道关死,它换不了壳了。这玩意儿再想爬出来,就得自己啃开这道锁。”
秦霜华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姜岁宁扶了她一把。
“疼吗?”
“疼。”秦霜华说,“它临走前最后扯了我一把,抽走了一截。不过没关系,反正也就三年,再短点也不差这两天。”
她坐在地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你哭什么?”赵铁军手足无措。
“我没哭。”秦霜华抬手抹脸,“我就是想起来,我这辈子头一回,干了一件不抢的事。”
姜岁宁看着她,没说话。
陆长川站在门口,一直没动。这时候他忽然开口:“都别出声。”
屋里一下静了。
“什么声?”赵铁军侧着耳朵。
远处,一声闷响从矿区方向滚过来,隔着几道梁,闷得像有人在山肚子里点了个雷。窗户上的玻璃嗡了一下。
何正清腾地站起来:“信号塔!信号塔在矿区那头!”
“不是塔响。”姜岁宁冲到窗边,手按在窗台上听了一下,脸色唰地变了。
“是什么?”
“是有人点火。”她一字一字地说,“它在锁死的最后一瞬,把埋的东西点着了。长川,矿区那边有炸药,它在炸它自己的老窝!”
陆长川已经拉开门:“铁军!集合!全员带灯,跟我冲矿区!”
外面的天刚擦黑,风卷着沙,矿区方向的天边上,腾起来一团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