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坑挖到半人深,赵铁军的枪托先碰上了硬东西。
“连长!碰着了!不是石头,声音发闷!”
“手别停。”陆长川站在坑沿上,枪端着,眼睛盯着四周的沙梁,“继续清。”
两个兵拿小铲一点一点往边上扒沙。姜岁宁蹲在坑边,手一直按在沙面上没动。
“岁宁,还在响吗?”陆长川问。
“在。”姜岁宁说,“没动过。埋下去多少年,它就在底下待了多少年,一动不动的。”
“是个啥?”
“铁盒子。”她说,“方方正正,里头有纸。”
赵铁军手上一快,没多会儿,一个锈铁盒整个露了出来。盒子不大,四角包着铁皮,锁早锈成一坨了。
“我开?”
“开。”陆长川说,“戴手套。”
赵铁军刺别了两下,盒盖咔一声掀开。里头是一层油布,油布底下压着几张纸。
“图纸。”韩山河凑过来看,“还是界段的图。咦,不对。”
“咋不对?”赵铁军问。
“这图缺了一角。”韩山河把图拿起来对着太阳照,“右上角,齐齐整整撕掉的,不是烂的,是撕的。”
“撕掉的那角呢?”
“盒子里没有。”
众人都不说话了。姜岁宁伸手:“给我。”
她接过图,没先看,把整张图平铺在沙地上,手掌压上去,闭眼听。
听了一会儿,她眉头动了动。
“咋了?”赵铁军问,“底下有响动?”
“有。”姜岁宁睁眼,“我手按上去的那一下,底下传来一声咔哒。轻轻的,就一声。”
“咔哒?啥玩意儿咔哒?”
“不知道。”姜岁宁盯着图上缺的那一角,“但那声音的位置,就在这个缺口上。长川,这图不是废图。缺的不是纸,是线索。它在提醒咱们,少一块。”
“提醒?”赵铁军挠头,“纸还会说话?”
“这图上做了记号。”姜岁宁说,“做记号的人,怕后人看不懂,留了动静。”
陆长川蹲下来,仔细看图边缘:“这图的笔迹,跟日志里那些勾,是不是一个人的?”
姜岁宁手按在图上又听了一遍,摇头。
“不是。”
“不是杜绍安?”
“不是。”姜岁宁抬起头,“这张图的笔迹,年轻,直,下笔重。写它的人,是恨着写的。”
正说着,外头车响。一个兵小跑过来,怀里抱着个布包。
“报告连长!留守点周小满同志听说这边挖出东西,非要把他爹的笔记送过来。韩团长批了,我捎来的,人……人他也跟车来了,在外头等着。”
“让他过来。”陆长川说。
周小满小跑着进来,脸让风吹得通红,怀里还死死抱着另一本册子。他先看姜岁宁,再看坑里那张图。
“婶婶。”他说,“是不是有图?”
“有。”姜岁宁把图往边上挪了挪,“小满,你爹的笔记带来了?”
“带来了。”周小满把布包打开,里头一本翻毛边的笔记本,边角全磨圆了,“我天天带在身上的。刚才送信的同志一说挖出图,我就想,得对照。”
“为啥要对照?”赵铁军问。
“我爹的笔记里,全是测绘的数。”周小满蹲下来,手指头一页一页翻,“他活着的时候说过,测边的人,数就是命。这张图要是界段的,他笔记里一定有对得上的数。”
“来。”姜岁宁把图推到他面前,“你对。”
周小满翻开笔记,一行一行找。风沙打在纸上,他拿身子挡着。
“这儿。”他忽然停住了,“东段,高程,四千二百一十六米三。图上这个点,标的是多少?”
赵铁军凑过去念:“四千二百一十六米三。”
“再看下一个。”周小满的手指头在抖,“西界桩,偏距,图上多少?”
“偏距,一米八。”陆长川念。
“笔记上是一米八。”周小满抬起头,眼睛红了,“全对上了。这张图,是我爹画的。”
坑边上死一样静。
“他画完这张图,被人撕走了一角。”姜岁宁声音很稳,可手攥紧了,“他拼了命想留下的东西,缺了。”
“缺的那一角在哪儿?”赵铁军问。
姜岁宁没答。她把图翻过来,平贴在沙地上,整个人趴下去,耳朵贴着图,听了很久很久。
“长川。”
“说。”
“残页不在站里。”她说,“也不在坑里。在西南边,流沙底下。埋得很深,那片沙是活的,会走,它跟着沙一起走,走了这么多年,还在动。”
“活沙底下?”赵铁军脸都皱了,“那咋挖?今天挖开明天就埋上了!”
“所以要快。”姜岁宁说,“而且位置极刁。它不是直着埋的,是斜的,卡在沙层中间。必须有人从正确的方向下手,方向错一点,它就顺着流沙滑走,再也听不见了。”
“什么方向?”
姜岁宁听了一会儿:“西南,偏西七度左右。这个角度很怪,不像是随便埋的。”
“我爹挑的角度。”
周小满忽然开口。他没看图,在看自己的笔记,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个角度,笔记里有。”他把笔记举起来,指着一行小字,“我爹写过一句话。流沙取物,逆势必陷,顺其性,斜入七分。这是他们测绘队内部挖流沙的办法,外头人不知道。”
“斜入七分?”陆长川看过来,“就是斜着下去,不能直挖?”
“对。”周小满点头,“我爹说过,流沙跟水一样,你跟它对着干,它吞你。你顺着它的性子来,它就让路。”
“好小子。”赵铁军一拍大腿,“这笔记比你还能打!”
“铁军。”陆长川摆手,“加岗。西南方向,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单独靠近那片活沙。今天天黑前,把角度、方位全部标出来,明天一早动手。”
“明白!”
众人忙起来。周小满还蹲在原地,抱着笔记没动。
姜岁宁回头看了一眼:“小满?”
“婶婶。”周小满的手指头停在笔记某一页上,停了很久,“这个符号。”
“什么符号?”
“页角上这个。一个三角,底下加一横。”周小满把笔记递过来,“我爹画图,页角做了记号的地方,都是要紧的。可这个符号,跟别的都不一样。别的记号是给所有人的,这个,他只画在最要紧的几页上。”
姜岁宁接过来,手按在符号上听。她的眉毛慢慢松开了。
“这符号有回声。”她说,“跟那张图的缺口,是同一个声。”
“我知道。”周小满说,“因为我认得它。”
“你认得?”
“我爹教过我。”周小满抬起头,一字一字地说,“他说,这个记号,只教给自家人。三角是界碑,底下一横是路。他说,看见这个记号,就是他有一件事,要交到自家人手上。”
沙坑边上,风卷着沙粒打在铁盒上,叮叮地响。
“他要交什么事?”赵铁军轻声问。
“就是流沙底下那一角。”周小满说,“婶婶,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角度我懂,记号我认得,我爹的办法,我练过。”
姜岁宁没说话,先看他。
周小满迎着她的眼神,没躲。
“婶婶。”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让我上。”
姜岁宁转头看陆长川。陆长川也在看那孩子,看了很久,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