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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全城收音机同时响了

天刚亮,姜岁宁是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一台收音机响,是好多台,前前后后,错着调子,全在响。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陆长川已经站在窗户边了。

“响了多久?”

“一刻钟。”陆长川说,“我听见第一台的时候,整个驻地至少响了一半。”

“说的什么?”

“你听。”

窗外飘进来的声音,又平又直,像铁片磨的:“换,就能得到。您想要的,都能换。”

姜岁宁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家属院里已经炸了。钱红梅披着棉袄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拎着那台收音机,正往地上砸。

“大清早的换换换,换你个头!老娘要什么用得着你换!”

“红梅别砸!”罗桂香从院那头一路小跑过来,“砸了它顺着别家跑!先拔线!”

“哪个线?”

“后头电线!拔!”

钱红梅一把拽掉线。收音机滋了一声,哑了。

她拎着它过来,一脸的嫌弃:“桂香姐,我跟你说明白,昨晚广播说实现愿望,我还当是我听岔了。今早这台东西接着我家的线就开腔,张嘴就是换东西,什么粗盐换白面,旧胶鞋换新的,它怎么不换它自己个儿上天呢!”

“你听清它说的了?”

“听清了。”钱红梅说,“我差点没动心。”

“你?”

“你别那个眼神看我。”钱红梅梗着脖子,“我说差点,差那么一丝丝。它说你家那口子下个月调防,想知道去哪不,换条情报就告诉你。”

姜岁宁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

“它拿这个钓你?”

“可不。”钱红梅一见她就来了精神,“岁宁,你说邪门不邪门,它怎么知道我惦记这个?”

“它不知道。”姜岁宁说,“它挨个问。谁心里缺什么,谁就听什么。”

钱红梅愣了一下,后背一激灵:“你是说,它现在……在跟我说话?光跟我说话?”

“嗯。”

“我去你的!”钱红梅把收音机往姜岁宁手里一塞,“你拿走!这玩意儿冲我一个人开腔,我瘆得慌!”

罗桂香已经扯着嗓子喊开了:“各家听着!收音机全拔线!拔完的抱到院里空地上来!一台不许留!孩子和老人的屋,先去拔!”

院里门一扇一扇开。有人抱着收音机出来,有人抱出来又舍不得,站在门口不走。

“桂香姐,我这台是新买的……”

“新买的也是它的嘴!”罗桂香一瞪眼,“你想让它天天早上给你报菜名换东西?抱出来!”

“那要是过了这阵子,还能……”

“听通知!抱出来!”

那人也只好抱出来了。

姜岁宁抱着钱红梅那台,蹲在空地上,手搭在机壳上,闭眼听。

“岁宁?”罗桂香凑过来。

“别吵。”姜岁宁说。

她听了得有半分钟,睁开眼。

“同一股电流。”她说,“这些机器上留的印子,走的全是同一条线。它昨晚顺着广播站出去,一夜就把全驻地的线都爬遍了。”

“它人呢?”

“不在这台里。”姜岁宁把收音机递给旁边的战士,“它把种子撒完就走了。现在这些机器里的,是它留下的尾音。”

罗桂香倒吸气:“那还了得?尾音都这么能说?”

“所以它真正的算盘,不在机器上。”姜岁宁站起来,“机器只是个话筒。它说的每句话,都是往人耳朵里递的。递进去了,贪念起来了,它就有门了。”

那头,陆长川和赵铁军正挨家排查出来,一身露水。

“老陆!”赵铁军嗓门老远就到,“西边三户全查完了,有一家老太太,收音机响的时候正抱着听呢,还问它能不能给孙子换双棉鞋!”

“吓着没有?”

“没吓着,给说动了!我跟她掰扯了半天,说那东西是骗子,它要真给你换棉鞋,拿什么换?老太太想了想,说也是,天上不掉馅饼。这才把线拔了。”

陆长川走过来,声音压低:“岁宁,情况不乐观。一早上工夫,至少四户人跟它搭上话了。有问粮票的,有问调动名额的,还有个半大孩子,问它能不能让他爹从矿上回来。”

姜岁宁眉头拧起来。

“它就是挑这种话说的。”她说,“粮票、名额、团圆。全是人心里最软那块。”

“那怎么办?全砸了?”赵铁军问。

“砸了它还有别的路。”姜岁宁说,“先断。韩团长那边应该已经下了通知,非必要的全断电。断完,一家一家登记,谁家收音机几时响过,响的什么,全记下来。”

“记这个干什么?”

“它的话不是白说的。”姜岁宁说,“谁家它多说了一句,谁心里那道门就松了缝。这种人,它下回还来。”

赵铁军咋舌:“这玩意儿还挑人下菜碟?”

“它一直是。”姜岁宁说,“高巧云是,秦霜华也是。它从来不去找不缺东西的人。”

罗桂香在那头把最后几台收音机归了堆,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都归置了,二十一台。”她说,“岁宁,我这心里有个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今天这一早上,我算是看明白了。”罗桂香说,“这东西不用真给人什么,它就嘴一张,人就自己乱了。刚才院里那阵仗,比年三十抢头香还急。它要是天天早上这么来一回,咱们这院,不用它动手,自己先散了。”

“所以我得按住它。”姜岁宁说。

她转身往公共广播区走。那台大喇叭广播机立在空场边上,还接着电,昨晚韩山河的断电令没断它,它是值守的。

陆长川跟上:“你要干什么?”

“我听听它的老窝。”姜岁宁把手按在广播机外壳上,闭眼。

一秒,两秒。

她的手指忽然收紧。

“怎么了?”陆长川立刻问。

“它还在。”

“在哪?”

“就在线里。”姜岁宁的眼睛猛地睁开,“刚才我拔的那些,断的那些,它根本没在乎。它在深处看着我,一直看着。”

“看什么?”

姜岁宁侧着头,那股电流笑声顺着她的指尖爬上来,又细又密,像是在机器深处轻轻打滚。

“它在笑。”她说。

“笑什么?”

姜岁宁盯着那台广播机,一字一字地说。

“它在说,你们以为,断线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