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署第二天一早就拿到了号码归属的查询结果。
号码登记在一家叫镜海采购服务有限公司的名下,属于企业集群号段,共申请过十二张卡。
陶署把查询结果递给技术组的时候说了一句。
查这个号段下所有卡的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重点看报告签发前后一个月的往来。
技术组用了半天时间拉完数据,下午三点把汇总表送到陶署桌上。
这张卡只发过三条短信,全部发给梁景生。
第一条是账号、户名和金额。
第二条发在转账到账当天,内容只有两个字:收到。
第三条发在报告签发后第二天,内容是:结果不对,重新来。
陶署把汇总表锁进文件袋,去了鉴定中心。
主管还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茶杯换了一只,茶还是冷的。
陶署把那张便签照片和三条短信记录并排摆在桌上。
上次你说没什么好说的。这次我把东西都带齐了,你再想想。
主管盯着那三条短信看了十几秒,喉结动了一下。
陶署没有催他。
主管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那张便签不是当面给我的,是夹在一个信封里,跟八万块钱的转账通知一起收到的。
谁给你的信封?
没人当面给。信封塞在我车上,压在雨刮器下面。
陶署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
信封上有字吗?
没有。里面就一张便签,写着必须父子。
你怎么知道这笔钱跟信封有关?
主管的手指抠着茶杯边沿。
信封里还夹了一张银行到账截图,金额和户名跟我账上收到的一模一样。意思很明白,钱给你了,事情办好。
陶署把第三条短信的打印件推到他面前。
报告签发后第二天,这个号码又发了一条短信给梁景生,内容是结果不对重新来。你收到过类似的指令吗?
主管咽了口唾沫。
收到过一个电话,号码我没存,打过来说报告数据跟预期不符,让我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主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让我把另一宗已经完成的父子确认案例的数据导进去,替换原始检测数据。
陶署的笔停了一拍。
你照做了?
主管点了一下头,没抬眼。
我把系统里另一个已结案的样本数据复制过来,改了编号,覆盖了原始结果。
陶署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
你涉嫌出具虚假证明文件,现在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主管没有反抗,站起来的时候把茶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像是怕碰掉了。
两个小时后,陶署在另一间办公室见到了梁雪岚。
梁雪岚穿了一件深色外套,珍珠胸针别在左边领口,坐下来的时候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陶署没有拿出便签照片,也没有提主管的供述。
他把梁景生的转账记录放在桌上。
你弟弟梁景生从公司账户向鉴定中心主管转了八万块钱,他说是你让他转的。
梁雪岚看着那张打印件,拇指碰了一下胸针边缘。
是我让他转的。
转这笔钱的目的是什么?
加急。侄子的鉴定等了很久,我希望快一点出结果。
陶署翻开一页笔录纸。
你跟主管本人沟通过吗?
没有。我让景生帮忙打款,告诉他是加急费。主管的账号是别人给我的。
谁给你的?
梁雪岚的拇指在珍珠上停了一下。
一个朋友介绍的,说认识鉴定中心的人,可以催一催。具体是谁我记不太清了。
陶署把发件号码的归属信息放在桌上。
给你弟弟发账号和金额的那条短信,不是从你的手机号发出来的。发件号码登记在镜海采购服务有限公司名下。
梁雪岚的手指收紧了。
陶署继续。
你说是你让弟弟转账的,但指令是从另一个号码发给他的。你能解释一下吗?
梁雪岚沉默了几秒。
我当时换过手机,可能用了别的号码发的。
镜海采购的企业号码你怎么会有?
梁雪岚没有回答。
陶署没有追问,在记录本上记了一笔,换了方向。
你让弟弟转这笔钱的时候,有没有对报告结果提过要求?
梁雪岚摇头。
我只说了尽快出报告,没有说必须是什么结果。
陶署把那张便签照片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这张便签上写着必须父子,主管说是跟转账通知一起收到的。
梁雪岚看着便签照片,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这不是我写的。
陶署收起照片,站起来。
笔迹鉴定会给出结论。你今天的陈述我们记录在案。
梁雪岚走后,陶署给闻屿打了电话。
梁雪岚承认让弟弟转账,说目的是加急,否认对结果提要求。便签笔迹她不认,镜海号码的事她含糊过去了。
闻屿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笔记。
程叙白那边有材料要交。
下午五点,程叙白到了陶署办公室。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我母亲在鉴定期间发给我的全部短信记录,一共四十七条,我按时间顺序打印了。
陶署接过文件袋,抽出第一页扫了一眼。
短信里有催促报告进度的,有叮嘱他注意形象的,也有几条提到了于承岳的名字。
其中一条写着:报告快了,放心。
另一条写着:结果不会有问题。
陶署抬头看了程叙白一眼。
这些短信里有一部分可能对你母亲不利,你清楚吧?
程叙白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动。
清楚。
你不替她解释两句?
程叙白看着陶署。
我交的是事实,不是解释。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应该由证据说话,不该由我来替她编一套说辞。
陶署把文件袋里的材料全部抽出来,开始逐页登记。
程叙白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打印出来的短信被一张一张编上证据号码。
陶署登记到最后一页,抬起头。
鉴定中心已经启动受影响案件的复查,主管经手的近两年报告全部重新核验。你母亲的调查我们会继续推进。
程叙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八万块能催出一份假报告,催不出一段真的血缘。
陶署目送他离开,把文件袋锁进柜子,拿起手机给闻屿发了一条消息。
首份报告的造假人找到了,替他规定答案的人还藏在号码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