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放回到京州市委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李天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李天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
“老王，咋样？演习城市的事定了没有？”
王开放没有绕弯子，语气平静地把沙瑞金的态度和批示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天虎：
“老李，这事恐怕有变化，我把报告递上去，沙书记看了之后很不高兴。”
“沙书记在批示上写了‘此议不妥，京州不宜作为演习城市，请重新研究另选他址，然后直接让省委办公厅把报告退回来了。”
“我这边暂时不好再往上顶，先跟你通个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开放能听见李天虎在那头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
过了一会儿，李天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透着一股子硬邦邦的执拗：
“老王，我知道了。这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我给上级领导打电话，把情况汇报一下。”
“你京州市委市政府这边，该做的事先做着，等通知。”
王开放听出了李天虎话里的分量，说：
“老李，你放心，只要是正式文件下来，京州市委、市政府这边一定全力配合好演习工作，该出的力，一分不会少。”
“好，就这么定了。”
李天虎说完，挂了电话。
王开放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闭眼想了一会儿。
李天虎这个人，看着粗犷豪放，其实心里比谁都有数。
既然说“我来处理”，那这件事就不会这么算了。
沙瑞金那一纸批示，看似是驳了京州的报告，实则是在打李天虎的脸。
京州军区的司令，在自己防区的省会城市搞一场演习，居然还要看沙瑞金的脸色，这放在任何一个军事主官那里，都是咽不下的一口气。
果然，李天虎放下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根烟，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便拿起另一部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他老领导的电话。
跟着这位老领导干了十几年，从团长到师长，从师长到军区司令，每一步都离不开这层关系。
电话接通之后，李天虎把京州作为演习城市被沙瑞金拒绝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语气克制，但话里话外的委屈和不满，老领导听得一清二楚。
老领导在电话那头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沉默了十几秒，才缓缓开口：
“天虎啊，这件事你先不要急。演习的计划是军w定的，不是哪一个人说改就能改的。”
“沙瑞金同志可能是从地方行政的角度考虑，有他的顾虑，但部队的工作，有部队的规矩，你等我电话，我来协调。”
李天虎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心里明白，老领导这是接下了这件事。
老领导要是说“我来协调”，那就是真把这件事扛过去了。
剩下的，就看省委那边什么时候转过弯来。
而此时的沙瑞金，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心情一片灰暗。
刚开完民主生活会，被刘长生当众驳了面子，还被迫“住院”躲避，心里本就窝着一肚子火。
退回京州的演习报告，不过是他顺手撒气，想借这个机会告诉王开放和京州军区，汉东这地方，还是自己这个省委书记说了算。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决定，会引来一连串压根没预料到的麻烦。
那天晚上，沙瑞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忽然响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京城老岳父家的号码。
心头一紧，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老岳父的声音比平时沉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意：
“瑞金，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把汉东省近期要提拔的干部名单给冻了？”
沙瑞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吴春林送来的那份名单。
自己当时扫了几眼，觉得里面有几个名字不干净，就没批，直接让办公厅通知组织部暂停。
本以为这是件小事，顶多是组织部那边有意见，没想到居然传到了老岳父耳朵里。
支吾了一下，想解释：“爸，那份名单我看了，里面有些人……”
“里面有些人怎么了？”
老岳父打断他，语气里透着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你到汉东才多久，名单上的干部，你认识几个，你了解几个？”
“什么情况都没摸清楚，就凭一眼扫过去觉得不对劲，就把整个名单都冻结了？”
“你知不知道那上面有几个是院办点名要调去部委的，你知不知道那几个人的档案，部委已经走完考察程序了？
“你这边一冻结，人家那边整个流程就得全部停下来！”
“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你这是顾全大局的态度吗？”
沙瑞金被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才明白，自己一气之下做出的决定，捅了多大的篓子。
连连认错：“爸，是我考虑不周，我马上让组织部恢复程序，把该批的立刻批下去。”
老岳父又训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沙瑞金放下手机，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拿起电话，正准备给吴春林打过去，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部队方面的电话。
对方语气客气，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沙瑞金同志，京州军区计划组织的城市攻防演习，是J委批准的训练科目，地方省委省政府有配合的义务。”
“听说京州市委已经把报告报上来了，你给退回去了，沙瑞金同志，希望你能顾全大局，统观全局，支持部队的工作。”
沙瑞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赶紧表态：
“请领导放心，京州省委、省政府一定全力配合部队的工作安排，绝不会出现扯后腿、掉链子的行为，我这就让办公厅下发正式文件。”
两通电话接完，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闭着眼，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吴春林送来的那份名单，他当时怎么就没多想一步？
那份名单摆明了是刘长生或者吴春林给自己设的局。
他们知道自己刚开完民主生活会，憋着一肚子火，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个时候送一份名单过来，不是摆明了让他往坑里跳吗？
而自己偏偏就跳了！
什么“重新考察”“时机不成熟”，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现在听起来全是笑话。
人家问起来，自己拿什么解释？拿不出理由，就是失职，就是滥用职权，就是一票否决权使用不当。
更糟的是，那些被卡住的干部，那些被耽误的调动，那些被打乱的工作，全都会算在自己的头上。
睁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拿起电话，打给吴春林：
“春林同志，那份干部名单，我批了。你马上启动后续程序，该公示的公示，该报批的报批，一刻都不要耽误。”
“开放同志，军区的演习报告，我重新批了。”
“省委办公厅立刻下发正式文件，同意京州作为演习城市，请相关部门做好配合。”
吴春林在电话那头应了下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沙瑞金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已经栽了。
挂了电话，望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想起老岳父的话，想起部队领导的电话，想起刘长生在民主生活会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汉东，光靠猛冲猛打是不够的。
这里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太多了。
而那些看似波澜不惊的表面底下，随时都可能伸出一只手，把自己按下去。
很快，省委的红头正式文件下发到了京州市委、市政府，并同步送达京州军区。
文件上明确写道：同意京州军区在京州市举行城市攻防演习，请京州市委、市政府全力配合，做好相关保障工作。
王开放拿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正在办公室上跟孙连成讨论施工进度。
扫了一眼文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手递给孙连成看了看。
孙连成看完，抬头看着王开放，没说话。
王开放笑了笑，把文件折好放进公文包，说：
“行了，演习的事我暂时来协调你把工程盯住，别让这事分了你的心。”
孙连成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工地深处走去。
而李天虎在军区办公室里接到文件之后，只是哼了一声，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对参谋说：
“通知各部队，演习计划照常推进，具体时间、地点，等我们跟京州市委市政府对接完了再定。”
说完，拿起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心里那口闷气，总算是出了一小半。
剩下的一半，打算在演习那天，用震天的炮火声，好好地给某些人提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