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被李达康和王开放一通回怼,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他本想在民主生活会上借着陈岩石的余威,再从纪委工作的角度敲打敲打这两个手握重权的干部。
没想到对方非但不接招,反而一唱一和地把话顶了回来。
田国富端起茶杯,手指在杯身上无意识地来回搓着,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会议室里一时有些冷场,大家都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不自在的焦灼。
反应过来的沙瑞金也看出田国富吃了亏。
也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替田国富把场面圆一圆,顺便再敲打敲打李达康和王开放,让他们别那么张扬。
可话刚到嘴边,旁边的陈岩石却先一步开了口。
陈岩石刚才就憋着一股劲了。
他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是沙瑞金请来压场子的。
他原以为自己在会上一开腔,这些干部总得给几分薄面,何况自己资历老、辈分高,说话又占着大义的名分。
可万万没想到,高育良软绵绵地就把省政协主席顶了回去,吴春林又不阴不阳地将了沙瑞金一军,田国富更是被李达康和王开放两个人联手弄得灰头土脸。
老头子心里那股火气越拱越高,终于压不住了。
“李达康同志、王开放同志!”
陈岩石一拍桌子,嗓门拔得老高,把会场里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你们俩今天在这里说的话,我老头子听不下去了!你们是人民的公仆,不是骑在人民头上的吸血鬼!”
“刚才田书记站在纪委的角度上,苦口婆心地提醒你们,要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要处处为人民着想,为人民办实事。”
“你们倒好,不虚心纳谏也就罢了,反而恶语相向,冷嘲热讽!”
“我就问你们,你们心里还有没有容得下别人不同意见的地方?还知不知道什么叫民主!”
陈岩石说得义愤填膺,花白的头发跟着他激动的动作微微颤动,整个小礼堂里都是那带着老式干部腔调的训斥声。
说完之后,颤巍巍地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水,像是要把胸口那团火给压下去。
沙瑞金在一旁听得心头暗暗一动。
老同志还是老同志啊,虽然话糙了些,可这扣帽子的功夫,那真是炉火纯青。
一句话就把人架到了“人民公仆”和“吸血鬼”的对立面上。
这种打法,看似粗暴,却极其有效。
在民主生活会上,谁也不想被贴上“脱离群众”的标签。
沙瑞金原本还想自己开口,现在看来,陈岩石这一嗓子比自己说十句都管用。
他不动声色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可李达康是什么人?
他是从京州那片最复杂的官场里滚出来的,什么阵势没见过。
陈岩石这几顶帽子,他要是接住,那就不是李达康了。
李达康放下手中的笔,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小口,然后不慌不忙地把茶杯放回原处,脸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他先朝陈岩石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做足了尊重老同志的姿态,然后才开口:
“陈老,您是老同志、老干部,论辈分,论资历,您教育我几句,我应该虚心接受。”
“这一点,我李达康懂。”
但是——李达康拉长了那个“但是”,语调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锋芒:
“有几句话,我虽然不中听,可还是要说一说。”
“当年我在京州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京州的经济是不是发展了?”
“财政收入是不是翻番了?”
“老百姓的就业、医疗、教育,是不是都比以前强了?”
“这些成绩,不是我李达康一个人吹出来的,是全市干部群众干出来的,但这里头有没有我李达康的一份心血,我想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我做了这些事,怎么就变成陈老嘴里骑在人民头上的吸血鬼了?”
“到底是陈老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人蒙骗了,还是陈老的眼睛、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李达康这一番话,先礼后兵,最后两句更是绵里藏针,直刺陈岩石。
会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岩石的脸当场就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却气得一时发不出声来。
王开放见李达康已经顶了上去,也不再客气。
他坐直了身子,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比李达康更冷了几分:
“陈老,您刚才的话,我也不敢苟同。”
“我王开放来京州主持工作时间不长,不敢说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事。”
“但我自问还算勤勉,整天在京州各个工地、各区县转,市委的工作也没落下过,这样的工作状态,怎么就成骑在人民头上的吸血鬼了?”
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岩石,话锋陡然一转:
“我唯一跟陈老有过正面接触的,大概就是光明峰大风厂那次事件了。”
“当时陈老您可是极力阻止京州市委、市政府处置大风厂。”
“可您也知道,大风厂里面堆着五百吨汽油,稍有不慎,就是一场波及大半个京州的巨大灾难。”
“我们及时处置,不是要跟谁过不去,是为了保护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您倒好,反过来说我们不顾人民,这让我很费解。”
陈岩石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王开放根本不给他机会。
王开放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以前一直不好说,今天既然话赶话到了这儿,我就提一句。”
“我听说,当年正是陈老您主持大风厂的改制工作。”
“这厂子后来弄成这个样子,工人的利益没保住,老板跑了,工人闹了,陈老您到底有没有责任?”
“当然了,我不是说陈老您跟大风厂的老板有什么不正当往来。”
“但我也不得不产生一点疑问:陈老口口声声为了人民,可您保的那些人,到底是些什么人呢?”
“是刚被判了刑的大风厂厂长蔡成功?是纵火伤人的王文革?”
“还是那个被判处死缓的工会主席郑西坡?”
“如果陈老口中的‘人民’指的是这些人,那我还真是骑在‘人民’头上了。”
这一番话,如同寒冬里的一桶冰水,兜头泼下。
陈岩石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由红转紫,又由紫转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手里的拐杖都跟着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