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直接回答赵瑞龙的问题,而是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
“瑞龙啊,大风厂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赵瑞龙一愣,随即应道:“听说了,不就是拆个旧厂子闹了点矛盾嘛,那都是下面的人干活太糙了,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训他们。”
高育良笑了笑,声音依旧温文,但那话里的意思稳稳地刺在了赵瑞龙最应该明白的地方:
“大风厂的事,京州市委、市政府可是花了大功夫、大力气,才把工人们的安抚工作做好的。”
“王开放书记为此特批了财政拨款,让光明区政府把补偿金一分不少地发到了工人手里。”
“你想想看,政府花了这么大的代价,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稳定,为的是把大风厂事件平下去,而大风厂事件是怎么起来的?是因为山水集团和风厂的土地纠纷。”
“光这一条,你说王书记心里会怎么想?你山水集团在他眼里,能没有个疙瘩吗?”
赵瑞龙越听,脸上的表情越凝重。
他不是笨人,只是这些年靠惯了老爷子的余威,靠惯了别人替他摆平,脑子里的那根筋松了,一时没往深处想。
高育良这么一点,顿时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浑身上下都浇透了也通透了!
“高书记,我明白了。”
赵瑞龙的声音低了下来,里面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忌惮和认真:
“多谢您指点迷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等改天您不忙了,我一定登门拜访,亲自向您请教。”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叮嘱一个不省心的晚辈:
“瑞龙啊,只要山水集团不违法乱纪,我相信京州市委、市政府和王书记也不会故意为难你。”
“合法经营,照章纳税,该配合的配合,该整改的整改,过了这个风口,日子还长着呢。”
挂了电话,赵瑞龙把手机放在面前,低头沉默了很久。
赵瑞龙此刻,心里头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他赵瑞龙什么时候需要这样看人脸色了?
可如今老父亲远在京城,汉东的天已经变了。
李达康靠不住,高育良话虽说了,却也只是点到为止,真出了大事,未必会伸手拉他。
想来想去,赵瑞龙咬了咬牙关,忽然笑了一声。
高育良放下赵瑞龙的电话之后,抽着烟!
赵瑞龙这通电话来得不早不晚,正是时候。
山水庄园被查,表面上是京州市政府的一次普通执法行动,可高育良心如明镜——王开放做事不会没有章法。
今天查的是山水庄园,明天就可能是找机会山水集团旗下的其他产业。
今天用“组织卖淫”当引子,明天就可能用“土地违规”做文章。
赵瑞龙或许还抱着侥幸,觉得有赵立春这棵老树罩着,京州地面上没人敢真把他怎么样。
可高育良看过王开放的资料。
这个从东山省过来的实干派,最不怕的就是硬碰硬。
他敢在常委会上公开感谢李达康,也敢在省委眼皮子底下搞“能者上庸者下”。
如今又对山水集团出了手,这一系列动作绝对不是心血来潮,肯定是有着自己的打算!
高育良自觉有必要给王开放打个电话。
这倒不是替赵瑞龙求情,也不是向王开放施压,而是要把双方都拉回到一个可控的轨道上来。
眼下的汉东,经不起再出大风厂那样的大乱子。
赵瑞龙再蠢,终究是赵立春的儿子,真要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对谁都没好处。
王开放那边,如果能把山水庄园的事解了,对赵立春派的干部而言是给一个台阶,对京州而言是稳住了局面。
这个中间人,只能由他高育良来做。
高育良用办公室的红色内部电话拨通了王开放的号码。
铃声只响了两下,那头就传来了王开放平稳的声音:
“高书记,我是王开放,省委有什么指示吗?”
高育良:“王书记,省委没有什么指示,只是有段时间没跟你交流了,想请你过来坐坐。”
“明天下午要是不忙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吧,咱们聊一聊京州的工作。”
王开放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不到一秒,便应了下来:
“好,高书记,我明天下午三点到。”
心里清楚,这通电话十有八九和赵瑞龙有关。
高育良不会无缘无故在工作日里约他“坐坐”,更不会挑在山水庄园被查封的当口。
赵瑞龙求到了高育良门上,高育良要做和事佬,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毕竟,在汉东这块地面上,赵立春的余威犹在,高育良又是赵立春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
老领导长子的产业被人动了,老部下出面说项,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第二天下午,王开放准时从京州市委出发,专车驶过京州大街,穿过那道庄重的省委大门。
轻车熟路地上了楼,走廊里很安静,高育良的秘书已经候在门口。
见王开放来了,恭敬地推开门,又利落地沏好两杯茶,然后退了出去。
高育良从办公桌后面迎出来,满脸春风的微笑。
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式夹克,金丝边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温润而深邃,让人如沐春风,却怎么也猜不透他真正的情绪。
伸手和王开放握了握,请他落座,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开放同志,京州这段时间可够你忙的了。”
高育良先起了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体恤:
“大风厂的事刚刚平稳,山水庄园又被查了,你这一把火接一把火,烧得可不小啊。”
王开放笑了笑,笑意不深,但很坦荡:
“高书记,都是分内之事,大风厂的事是历史”遗留问题碰上了爆发点,不处理不行。
“山水庄园的检查,是市里例行整顿的一部,京州地面上的企业不少,有一些确实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依法依规查一查,对京州的营商环境反而有好处。”
高育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啜了一口。
决定不再兜圈子,话说到这个份上,与其遮遮掩掩,不如直接摊开。
“王书记,我跟你交个实底。”
高育良放下茶杯,抬起眼来,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山水集团的董事长赵瑞龙,是赵老书记的儿子。”
“他给我打了电话,说山水庄园被京州市政府查封了,赵瑞龙表示,庄园里确实可能存在管理不严的情况,底下的人有可能背着他搞了一些出格的事。”
“他自己绝不会知法犯法,也愿意接受市政府的停业整顿决定,该怎么改就怎么改,绝不给政府添麻烦。”
王开放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既没有立刻接话表态,也没有显露出任何被打动的痕迹。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说实话,昨晚听了瑞龙的电话,我也觉得瑞龙是年轻人做事欠考量。”
“但话说回来,他终究还年轻,又有老书记这层关系,咱们做长辈的,能引导就引导,能包容就包容。”
“王书记,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