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水墨山水画上。
画是赵立春退下来之前送给他的,山势巍峨,水流潺潺,意境深远。
当时赵立春说:“育良,这幅画你留着,山水有相逢,咱们来日方长。”
那时自己以为赵立春是在暗示后会有期,现在想来,也许老领导当时就已经预感到,汉东的山水,终有一日会是另一番景象。
赵立春显然感觉到了高育良的沉默,他太了解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干部了。
高育良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心里翻江倒海,脸上风平浪静,沉默就是最大的失落。
赵立春调整了语气,用了一种更加慈祥和宽慰的声调说道:
“育良啊,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省委书记这个位置虽然没拿到,但你也不是没有别的路。”
高育良微微直起身子,集中了注意力。
“老刘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赵立春说。
“虽然组织上把刘长生的退休报告打了回来,让他继续站好最后一班岗,但那是临时安排,维持局面用的。”
“老刘的年龄摆在那里,退下来是迟早的事,快则半年,慢则一年,他一退,省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高育良没有接话,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老领导这是在给自己指另一条路。
“育良,你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接替老刘的位置。”
赵立春把话挑明了。
高育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没有立刻应答,而是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用一种坦率而审慎的语气说道:
“老领导,您也知道,我并不擅长经济工作。
我长期主管的是政法和党务工作,经济领域不是我的强项。
而达康同志现在是常务副省长,分管经济工作,他在京州期间搞经济是有目共睹的。
论顺位、论专业,达康接刘省长的位置,可能更合适。”
高育良说的是实话。
在汉东省政府的班子里,李达康确实是最有资格接任省长的人选。
刘长生是省长,李达康是常务副省长,按照常规接替顺位,只要刘长生退下来,李达康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而且李达康搞经济有一套,京州那些年的Gdp增速就是他最好的履历表。
高育良虽然在党内的排名在李达康之前,但从业务领域的匹配度来看,省长的位置确实更像是为李达康量身定做的。
然而赵立春打断了他。
“达康这个人,”赵立春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味道:
“能力是有的,但是育良,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当初推荐的是你,而不是他?”
高育良没有回答,在等赵立春自己说出来。
“因为达康不如你厚道。”
赵立春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高育良的心上。
“达康这个人的眼里只有Gdp,只有政绩,只有自己的前程。
达康用人,是看这个人能不能干事;达康交人,是看这个人有没有用。
有用的人,他以捧在手心里;没用的人,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这样的性格,当常务副省长可以,冲锋陷阵、攻城拔寨是一把好手。
但要是当了一省之长,要协调各方、平衡利益、照顾大局,他就未必能胜任了。”
顿了顿,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却更加恳切:“而你不一样,育良,你讲究人情味。
在官场上,人情味这三个字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弱点,但放到省长的位置上,它就是最大的优点。
当省长不是当一把手,不能只看效率、看数字,还要看人心、看团结、看平衡。
一个省几千万人口,各级干部上万,你没有一个宽厚的胸怀,没有一个念旧情的品格,你拿什么去凝聚人心?”
这番话强心针,缓缓注入高育良的心田。
被否掉省委书记的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胸口,到现在还闷闷地疼着,但赵立春这番话却又给他打开了一扇窗。
老领导不是在敷衍他,不是在画饼,而是在给他指一条实实在在的路。
赵立春继续说道:
“育良啊,你现在要考虑的,不是你自己擅不擅长经济工作的问题。
组织上现在提倡的是干部全面发展,而且现在发展经济,也不再是以前那种粗放式的发展了,不是光靠上项目、铺摊子、拉投资就能搞上去的。
现在讲究的是高质量发展、创新型发展,讲究的是法治化营商环境、社会治理现代化。
这些恰恰是你长期从事政法和党务工作的优势所在。
你去看一看全国那么多省长,有几个是从经济部门一路升上来的?
从政法、党务系统转型去搞经济,做得有声有色的同志,并不在少数。
组织上考察一个干部能不能当省长,看的不只是他会不会算Gdp,而是他有没有大局观、有没有统筹能力、有没有底线思维。这些,你高育良哪一样没有?”
高育良握着电话,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老领导赵立春说得对,省委书记的位置虽然没了,但省长的位置还在那里。
退而求其次,并非没有希望。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省长主抓经济民生,更接地气,更容易出政绩。
如果自己真的能在省长的位置上干出点名堂来,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老领导,我明白了。”
高育良最终开口说道,声音里重新恢复了那份从容和笃定,“感谢您的提点和关照。”
赵立春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育良啊,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汉东的事,我虽然不在位了,但心里一直惦记着。”
“你在汉东好好干,有什么需要老领导帮忙的,尽管开口。”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赵立春嘱咐他注意身体、代自己问候育良的爱人,高育良一一应下,然后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重新归于寂静。
高育良把手机放在书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让思绪慢慢地沉淀下来。
桌上的台灯照在那幅水墨山水画上,画中的山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巍峨,似乎要破纸而出。
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汉东的山水确实要变天了,但他高育良,未必就不能在新的天空下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