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听着,脸色渐渐活泛起来。
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像是在咂摸这些话里的滋味。
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说:
“国富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昨天那一下,确实打得我有点懵。”
“不过你说得对,哪有一帆风顺的事,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松劲,汉东这盘棋,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田国富见沙瑞金重新有了斗志,心里也暗暗得意。
他这一趟,与其说是来慰问,不如说是来给沙瑞金打气的。
但他自己心里那点算盘,从来就没有停过。
沙瑞金和刘长生斗得越狠,汉东这潭水搅得越浑,他这个纪委书记就越有腾挪的空间。
浑水好摸鱼,这个道理,田国富比谁都清楚。
沙瑞金打起精神,话锋一转,问起了正事:
“月牙湖那边,纪委的同志们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新的进展,证据够不够硬,是不是到了可以收网的时候?”
田国富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打开茶几上的文件袋,抽出几页材料,却没有递给沙瑞金,只是用手指在材料上轻轻点了点,说:
“沙书记,月牙湖的事情,我们一直没有松手,目前调查已经进入深水区,基本证据链掌握得差不多了,但还有几个关键节点需要进一步夯实。”
“有些证人还在观望,有些书证还需要再完善,现在收网,时机还差一点点火候。”
“不过您放心,我会督促他们加快进度,这条线已经跟了这么久,绝不能让它断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
“国富同志,月牙湖的事,必须加快,暗中调查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拖得越久,对方的警觉就越高。”
“一旦让他们察觉到风吹草动,提前销毁了证据,那我们前期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到时候再想翻回来,难度只会更大。”
田国富点头道:“我明白,我回去之后就把您的指示传达下去,让同志们再加把劲,尽快把证据做死、做实。”
“该突破的突破,该固定的固定,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一个经得起检验的结果来。”
沙瑞金“嗯”了一声,又叮嘱道:
“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那些已经有所察觉的人,更要稳一稳。”
“我们不动则已,动则要一击必中,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田国富连声称是,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沙瑞金又叫住他:
“国富同志,你的工作很重要。有些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汉东的盖子,早晚要揭开,你多费心。”
田国富郑重地点了点头,拉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沙瑞金端着那杯已经温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忽然想起田国富刚才念的那几句话。
韩信胯下之辱,刘备织席贩履。那些在历史深处闪着光的人物,哪一个不曾被现实按在地上狠狠地磨过?
他沙瑞金这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他放下茶杯,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白景文推门进来:“沙书记,您叫我。”
沙瑞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问了一句:
“小白,你跟我时间也不短了,你说说看,对现在省委这个班子,你有什么看法?”
白景文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沙瑞金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书记问秘书对省委班子的看法,这既像是一次随口的闲谈,又像是一次突如其来的考验。
飞快地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小心地说:
“沙书记,我水平有限,说不好,不过我觉得,咱们汉东的班子,有几位老同志经验丰富,威信很高;也有几位年富力强的同志,干劲很足。”
“总体还是很有战斗力的,就是……就是有时候大家的想法不太一样,容易形成不同的声音。”
沙瑞金听完,笑了笑,没有追问。
指了指门口,说:“行了,去忙吧,今天下午什么安排,你看着办。”
白景文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沙瑞金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想,白景文到底还是年轻。
他说的“不同的声音”,在沙瑞金看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班子,如果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那这个省委,迟早要出大问题。
自己得想办法,一点一点地把这把号子收拢起来,哪怕再难,也要做。
整个汉东省只能有一个声音就是自己声音!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汉东省高级干部民主生活会上的那一幕幕,虽然省委办公厅明令不得外传。
可仅仅过了一天,各种绘声绘色的版本就已经在汉东省各级领导干部的圈子里悄悄流传开来。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
新来的沙书记本想借民主生活会立威,结果被刘省长当众一通有理有据的批评,最后气急败坏,摔了杯子,还闹到了心脏病发作,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
传这话的人,脸上多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语气里满是对刘省长的叹服和对沙书记的微妙嘲讽。
这场民主生活会的结果,就像一根看不见的风向标,让汉东官场上的许多人都重新打起了算盘。
原本,刘省长要退休的消息传了好几个月,人心早就散了。
汉东的本土干部们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恭敬,可背地里都在盘算着自己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