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放听完,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两人交换完了情况,对目前的进展有了一个大致清晰的判断:
上面的口子已经打开了,但离拿到实际支持还有一个过程。
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干脆就在办事处多住几天,等资金和政策的批复都落到实处了再回去。
家里那边有李达康同志盯着,京州的日常事务有周天德和林天河盯着。
光明峰项目有孙连成这个不要命的钉在一线,基本出不了大乱子。
既然出来了,不如把事情办利索再回去。
“这事急不得,但也拖不得。”
老刘说,“该等的等,该催的催,这几天我让办事处的人盯着点上面的消息,你也适时给老领导们通个电话,问问进展。
不催不行,催急了也不行,这个度你心里有数。”
王开放点头应下。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王开放忽然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老刘,有件事我挺好奇,办事处的主任说,您刚到办事处,就把那份报告递到了上面,您是直接把报告交到领导案头的?”
刘长生听后笑了笑,放下茶杯,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想多了”的调侃:
“我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头子,哪有那个本事把报告直接送到领导案头?”
我是按程序办的,把报告交给了上级办公室,至于上级办公室怎么转的、大领导要不要亲自看了,那就是未知的事了。”
我顶多是在报告上贴了一张情况说明,把京州当前的实际情况和这份规划的紧迫性写了写。
可能是有关的同志觉得这事值得报,就呈上去了。”
刘老说得轻描淡写,但王开放心里明白得很。
程序是程序,可那张“情况说明”的分量,只怕比报告本身还要重。
一个即将卸任的老同志,用最后几个月的时间为一个年轻干部的规划背书,这份分量,上面不可能感受不到。
就好比晚年大帝携极道帝兵下山
这句话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王开放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都什么场合了,还满脑子这些东西。
正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刘老的手机忽然响了。
刘长生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微微一变,迅速坐直了身子。
挂断电话后,他看着王开放,语气平稳中透着一股不寻常的郑重:
“是上级办公室打来的,领导亲自过问了咱们这份报告,现在就要见我们两个,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王开放心头一震!
知道报告递上去之后,上面肯定会看,但没想到领导的反应会这么快,更没想到领导会亲自过问。
迅速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和老刘一起走出房间。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办事处门口,车灯在夜色中亮得刺目。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子无声地驶入夜色中。
上了车,王开放还是没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刘长生说:
“老刘,领导亲自见咱们,这事可不小。”
刘长生目视前方,脸色平静,只微微“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王开放便不再问,稳稳地坐好。
两人各怀心思,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的低沉声响。
夜晚灯火通明,流光溢彩从车窗外掠过,王开放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却翻腾得厉害。
这份报告从动笔到递上去,前后不过二十来天,中间经历了多少波折和博弈,只有他和刘长生最清楚。
如今领导亲自召见,意味着什么,又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他知道,到了这个层面,每一句话都可能改变一个城市的命运,甚至一个省份的格局。
到了地方,一名工作人员把他们引到一间会客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而有分量。深色木质茶几,米白色布艺沙发,靠墙一排书柜里整齐码放着各种书籍和文件合订本。
领导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戴着眼镜看一份文件。
见他们进来,领导抬起头,摘下眼镜,朝他们点点头,伸手指了指沙发:
“来了?坐吧。”
两人依言坐下。
秘书端上两杯水,轻轻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
会客室里安静得很,连空调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领导把手中的文件合上,目光从刘长生脸上移到王开放脸上,又移回来,缓缓开口:
“你们交上来的这份报告,我看了,相关部门的意见和建议,我也都听了。”
顿了顿,语气平稳而笃定:“原则上,我同意你们的方案。”
王开放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易察觉地攥了一下。
刘长生依旧面不改色,但呼吸明显轻了几分。
“但是,”领导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两人身上:
“我还是要向你们提出几点要求。”
刘长生和王开放不约而同地挺直了后背,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一,京州拿到政策和资金支持之后,不能只顾自己。”
“京州是汉东的省会,是龙头,必须发挥好带动作用、榜样作用,周边的城市都在看着京州,你们把京州搞好了,可以带动一大片;搞砸了,影响也是成倍的。”
“第二,不要搞面子工程、政绩工程。”
“这钱是给老百姓用的,不是给哪个干部脸上贴金的。”
“要把政策和资金支持,转化为老百姓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好处,路要修得让群众走上舒心路,桥要架得让群众走上放心桥。”
“具体怎么干,你们在基层比我清楚,但这个原则不能变。”
“第三,长生同志、开放同志,你们两个作为这个报告的发起者,监督责任必须落实到位。”
“尤其是你,开放同志,这个规划是你提出来的,你要一抓到底,短时间之内,你们两人的工作不会调整,这一点,你要想明白!”
最后几句话,领导是看着王开放说的。
王开放知道,这是一种托付,也是一种承诺——上面会给他时间,但也要求他必须把这件事干好。
当即表态:“请大领导放心,我既然提了这个方案,就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不把京州的事情干好,我绝不收兵,这点魄力,我还是有的!”
领导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目光在王开放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
“开放同志,当年你在东山省搞经济试验区的时候,我就开始关注你了。”
“那几年你干得不错,有冲劲,有章法,也沉得住气。”
“你到了汉东,我希望你再搞出一个好成绩来,眼下这个时候,正需要你这样的能干实事的好干部。”
王开放心头一热,像是有一团火从胸口蹿了上来。
竭力压住情绪,认真地说:“感谢领导的关心,我一定踏实务实地把京州的工作干好,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领导又把目光转向刘长生,语气里多了几分轻松,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长生同志,今天我也跟你说一句,上面之前驳回你的退休申请,是让你站好最后一班岗。”
但看了这份报告,我忽然觉得,你还能再发挥一番余热。”
微微前倾,看着刘长生的眼睛: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六十三了吧,再工作五年,也才六十八。”
“让你再多工作五年,少享受五年的天伦之乐,长生同志应该没有意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