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又带着一丝无奈。
放下搪瓷杯,看着儿子,语气轻飘飘的说道:“你都知道吹空调不算什么大事,难道上面就不知道这不是大事儿吗?”
“海子,有些事,重要的不是事实本身,是它被反复提起来这个行为。”
“我为什么一直揪着赵某吹空调那点破事儿不放?那是因为赵某这个人有能力、有手腕、进步快,风头太盛。”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人太完美了,反而危险。”
“我隔三差五拿吹空调这种事出来说上一说,外面的人就觉得他赵某也不是十全十美之人,至少还有个‘公私不分’的把柄。”
“这样一来,大家心里就平衡了,上面也就觉得他赵某没那么完美了。”
“这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这是我和赵某之间的一种默契罢了!”
陈海恍然大悟。
原来那些年里,父亲和赵某之间那些明里暗里的相斗,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层深意!
陈海靠进沙发里,半天没有说话,脑子里乱哄哄的。
陈岩石叹了口气,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语气忽然变得感慨起来,像是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被岁月淹没的旧事又缓缓流淌出来:
“老书记这个人啊,我是服气的。”
“有能力,有闯劲,本省在他手里,确实发展起来了。”
“经济上了大台阶,城市面貌也变了,没有他,就没有今天这个样子的本省,这一点,我陈岩石是佩服他的!”
“而且,他这个人还特别厚道,有容人之量!”
“你还记得吕州的那个易学习吗?”
“就是那个看着没什么本事,脾气又特别轴的,工作起来死较真,三番五次让赵某下不来台。”
“他恨易学习吗?”
“恨!”
“但要动他了吗?”
“没有!”
“易学习那么个人,搁在别的领导手里,早就被一脚踢到二线挂起来了。”
“却让他留在一线,继续用他,这就是大厚道!”
“老书记这个人,不论他后来怎么样,至少在用人和容人上,是比我强,比本省很多干部都强!”
陈海听着父亲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心里对老书记这个从未直接打过交道的老领导,第一次有了一个复杂的、立体的认识。
父亲佩服赵某,却又在某些场合和他唱反调。
老书记重用能人,却也有自己的圈子和儿子留下的烂摊子。
人性果然是复杂的,一个干部也绝不仅仅是档案袋里那几页纸能够写尽的。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色静悄悄的。
陈岩石打了个哈欠,陈海连忙起身,给父亲添了条薄毯,又把搪瓷杯里的凉水倒掉,重新续上温热的。
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一些。
有些事,光靠读文件、看报告,是永远看不透的。
父亲的这些话,比培训班的课还要深!
“回房睡去吧。”
陈岩石拍了拍儿子的手,末了又补一句:
“记住,脑袋长在自己脖子上,可肩膀上的担子也要自己扛。”
“干好你的差事,比什么都强。”
陈海点点头,把客厅的灯关了,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走去。
回到房间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父亲的叮嘱像被风吹散的烟,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脑子里。
他越想越清醒,索性坐起身来,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出神。
想到了自己的经历。
自己从汉东政法系毕业后进入本省检察院工作,一路顺风顺水,年富力强的年纪就已经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进入组织部重点干部培养名单。
这个晋升速度,放在整个本省乃至全国检察系统里,都算得上十分亮眼。
他过去一直认为,这是自己业务能力强、办案扎实、上级培养重用。
可今晚听了父亲那一番话,他忽然觉得事情可能远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自己固然有能力,可全省有能力、有资历的干部多了,凭什么是他陈海年纪轻轻就坐在了这个位置上?
而他的副手吕梁,在这个部门干了将近二十年,从科员一路熬到副职,眼看就快到站了,却再也没有向上的机会。
吕某不是没有能力,也不是没有政绩。吕某缺的是什么?
是背景,是贵人,是那座看不见的登云梯。
陈海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自己不得不承认,自己能走到今天,有父亲的影响,有老师的相助,更组织的有工作能力的认可!
父亲退休了!
但是高老师还在,高老师是主管政法工作的政法委书记,在本省政法系统影响不言自明。
正是这样的帮助在背后托着,他陈海才能以自己的工作能力走到今天的地步!
他之前不愿意这么想,觉得那是对自己能力的否定。
可现在他明白了,工作能力基础,老师的赏识是助力!
缺了哪一样,他陈海都不是今天的陈海!
想通了这一层,陈海的心态悄然发生了变化。
父亲说得没错,自己是从汉东省成长起来的干部群体里。
自己的老师是高育良,自己生活在汉东省,自己的圈子在汉东省。
自己不需要刻意去表态,只需要稳住自己,守住本分,不被人当枪使,也不去出那个风头。
将来不管谁主持本省工作,他陈海都能站得住。
这种想法让他的心里渐渐安稳下来!
关了灯,躺下,没过多久便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