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个星期,汉东省反贪局如同一台突然加速运转的机器。
抓人的频率高得让整个汉东官场都为之侧目。
侯亮平亲自带队,以“确凿证据、快速行动”为原则,对汉东省各系统内涉嫌贪腐的干部展开了密集抓捕。
一个星期下来,被反贪局带走的人已经有十几个。
好在侯亮平抓的大多是一些小萝卜头——处级干部居多,科级干部也有几个,级别最高的是一个副厅级。
还是国企系统内的,谈不上什么真正的“大老虎”。
但即便是这样,也足以触动各方的神经了!
汉东的官场向来有它自己的节奏和规矩。
过去这些年,检察系统和纪委系统对于干部贪腐问题,虽然谈不上放任不管,但总体来说还是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克制。
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查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该收手,这里面的门道比法律条文复杂得多。
有些线索,明明摆在桌面上,却可以一搁就是几年;有些人,明明问题不小,却可以安然无恙地坐到退休。
不是没人管,而是管的人懂得“审时度势”。
如今侯亮平来了,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横冲直撞,完全不管这一套。
反贪局抓人的频率和力度,就像风向标一样向整个汉东传递着一个信号——以前那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日子,恐怕要过去了。
吕梁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侯亮平的一举一动。
心里非常清楚,那些被带走的干部没有一个是干净的,而且反贪局手上掌握的证据也确实扎实,经得起检验。
但在吕梁看来,现在不是动手抓人的好时候。
汉东的局势太复杂了,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侯亮平这么搞,痛快是痛快了,可一旦踩到了哪条不该踩的线,后果不堪设想。
吕梁肩上担着季昌明交给他的任务,他得赶在侯亮平每次行动之前,把消息提前报到季昌明那里去。
季昌明接到吕梁的电话之后,并没有显得多么紧张。
仔细问了问情况,听说侯亮平要抓的都是一些小虾米,也就没有多管。
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侯亮平这只孙猴子精力旺盛,不让他干点事是不行的。
与其让他把爪子伸向那些真正动不得的人,不如让他去抓几个小萝卜头,消耗消耗精力。
这样既能给上面一个交代,也能给下面一个震慑,还能让侯亮平觉得自己的工作卓有成效,一举三得。
至于那些小鱼小虾,抓了也就抓了,掀不起什么大浪。
然而,季昌明的电话还是被各系统内的人打爆了。
侯亮平抓人之后,那些被带走干部所属单位的负责人,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纷纷打电话到季昌明这里来探口风。
这些人说话都很有水平,谁也不会直接问“你们凭什么抓我的人”。
而是拐弯抹角地表示关心和不解——“季检察长,反贪局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啊?”
“季检,我们系统内的某某同志被反贪局带走了,这事您知道吗?有什么是我们该做的吗?”
季昌明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笑呵呵地打着哈哈,语气既亲切又圆滑,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哎呀,反贪局的同志接到的是实名举报,证据已经确凿了,所以依法依规进行了调查。”
“这也是正常的工作嘛,具体情况我也不方便透露,但既然是证据确凿,那该走程序的就走程序。”
“你们单位该配合的配合,该整改的整改,不用太紧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打电话来的人听了,心里也就有了数。
他们都知道,被带走的人不干净,而且证据已经被反贪局攥在了手里。
他们打电话过来,其实也不是真的要替谁翻案,就是想摸一摸检察院的态度——这是一阵风刮过就走,还是要进行系统性的清扫。
现在季昌明的态度很明确,就是抓几个典型,没打算扩大化。
那大家也就放心了,既然你检察院只是要立威,不是要掘地三尺,那我们就配合你演完这场戏。
但季昌明心里还是提着一根弦。
他抽空给吕梁打了个电话,语气比往常严肃了几分:
“老吕啊,侯亮平这小子是属孙悟空的,你可得给我看紧一点,他抓几个小萝卜头,没问题,随便他折腾。”
“但有一条——绝对不能让他去碰那些真正的老虎胡须,他要是有那个苗头,你马上拦下来,第一时间给我汇报。”
吕梁拿着电话,沉默了片刻才说:“季检,我知道,但情况恐怕比咱们想的复杂。”
“什么情况?”季昌明的心微微一提。
吕梁压低了声音,似乎电话那头也不够安全:
“侯亮平说了,沙书记亲自给他下了指示,说是汉东省里的干部,只要存在贪赃枉法、违法乱纪的问题,只要证据确凿,他都可以依法进行逮捕。”
“季检,这可是省委书记的授权,不是我拦就能拦住的。”
季昌明听后,靠在办公椅上,半是无奈半是头疼地叹了口气,半晌才说:
“老吕,不管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令箭,你还是要把人给我看住,侯亮平可以办案,但绝不能让他胡来。”
“只要他有一丁点不符合程序的地方,你马上向我报告,我来处理。”
“你现在就给我记住一点——盯紧他,寸步不离地盯着他。”
挂断电话之后,季昌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点了一支烟,夹在手里慢慢地抽着,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
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倦。
沙书记这不是瞎搞吗?
在心里反复嘀咕着。侯亮平本来就无法无天,像一只孙猴子。
你倒好,不仅不给他戴紧箍咒,反而还亲自给他发了块金牌令箭!
这不是要让他把整个汉东搅个天翻地覆吗?
他季昌明马上要到站了,就想本本分分地干到退休,平平安安地退下去。
可偏偏遇上这么一档子事。
侯亮平是他反贪局的副局长,捅什么篓子都算在他的账上。
他是真真地感到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