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从山水庄园回到山水集团总部
车停在大楼地下车库,引擎熄了火之后,没有马上下车,后视镜里映出高小琴的脸,妆容有些花了,口红也淡了。
赵瑞龙还没有睡。
这是高小琴意料之中的事,赵瑞龙的作息一向是颠倒的,白天睡到日上三竿,夜里精神百倍。
这个钟点应该还在山水庄园的私属区里喝酒听曲。
只是今晚,山水庄园赵瑞龙已经回不去了。
高小琴乘电梯上了顶楼。
这一整层都是赵瑞龙的私人区域,除了办公室和会客厅,还有一间连着一间的大套房,装修得如同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只是多了几分暴发户式的俗丽。
赵瑞龙正歪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高小琴走到赵瑞龙面前,把那份盖着好几个红公章的停业整顿通知书递到他眼前,才敛起了笑意。
“赵总,山水庄园被查封了。”
“赵东来亲自带的队,夜里突击检查,当场查获了组织卖淫的现行,人已经带回市局了,庄园的封条也贴上了。”
“好在那几个被抓的人还算懂事,口供里没把山水庄园扯进去,只说是自己私下组织的。”
但目前的结果就是——停业整顿。”
赵瑞龙盯着那张通知书,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到怒不可遏。
猛地站起来,把手中的红酒杯狠狠摔在了地上。
玻璃杯在大理石地面上炸得粉碎,暗红色的酒液散在地上。
“做点皮肉生意!这他妈叫多大点事儿?”
“有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吗?啊?”
“他赵东来是不是闲着没事干了?一个卖淫嫖娼,搞得像抓了恐怖分子一样!”
“京州这地方,哪个场子里没这点破事?偏就查到我山水庄园头上来了!”
赵瑞龙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走。
高小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知道赵瑞龙的脾气,这种时候你越劝,他越炸得厉害。
等赵瑞龙把火撒得差不多了,高小琴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赵总,庄园里的皮肉生意,可以先按着市政府的要求暂停,配合整改,这个倒是不难。”
“只是有一个情况,得跟您说一下。”
赵瑞龙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她:“还有什么事?”
高小琴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
这些年跟着赵瑞龙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难事脏事都办过。
但眼下这件事,确实有些棘手。
“山水庄园里的皮肉生意可以暂停,”
高小琴说:“但是有一个人,最近对咱们庄园的‘学外语’项目特别着迷,京州中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陈清泉。”
“他常来,而且点的是那个外国姑娘如果突然把项目停了,我怕陈院长那边会不满意。”
赵瑞龙先是一愣,随即又暴躁起来,一把抓起沙发上的一个靠垫砸在地上。
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他妈学外语!”
“你告诉陈清泉,就说山水庄园最近整改,没有学外语项目了!让他自己找个地方学去!”
“这个节骨眼上,我管他什么院长不院长!他陈清泉再牛,也不能挡住老子过关!”
高小琴应了一声,知道这件事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
赵瑞龙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稍微平静下来,冲高小琴挥了挥手:
“你去处理吧,别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高小琴离开之后,赵瑞龙一个人站在那摊红酒渍旁边。
他不傻,这件事从头到尾透着一股子不寻常的味道。
市政府刚下文件,赵东来就亲自带队夜查,第一个目标就是山水庄园。
这分明是有人专门冲着山水集团来的,冲着他赵瑞龙来的。
他这几年在京州太顺了,顺到自己都快要忘记什么是危机感了。
可今晚的封条,像一记耳光,硬生生地抽醒了他。
他得打几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他打给了李达康。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来。
李达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哪位?这么晚了。”
“李哥哥,是我,瑞龙啊。”
赵瑞龙把声音放得软和了一些,带着笑套近乎说道:
“这么晚打扰你李哥,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也是急得没法子——您听说了吧?”
“京州市政府把我山水集团旗下的山水庄园给查封了。”
“我就想托您帮我打听一下,是不是我山水集团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得罪了京州市政府?”
“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让人给查了?”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钟。
他心里明镜一样,山水庄园被查,这背后肯定是王开放的手笔。
京州市政府,要是没有王开放的指示,谁敢动赵瑞龙的产业?
赵瑞龙这是急了,但李达康更清楚,这个时候自己绝不能掺和进去。
王开放这人不好惹,沙瑞金又在一旁冷眼旁观,何况大风厂的事刚过去,山水集团脱不了干系。
他李达康好不容易才从京州那个泥潭里把自己摘出来,可不想再被拖进去。
“瑞龙老弟啊,”李达康开口了,语气听着亲近,实际上每个字都在往外推: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已经在省政府工作了,省政府管的是全省的大盘子,京州市政府的具体工作,我不方便插手啊。”
“再说,京州现在有王开放书记在那儿坐镇,他对企业合规经营这块抓得很紧。”
“你要真想解决问题,不如直接去拜访一下王书记?”
“你态度诚恳一点,该整改的整改,该说明的说明,总比绕来绕去强得多,这样,我把王书记办公室的电话给你,你亲自联系联系?”
赵瑞龙哪能听不出李达康的意思。这是明摆着不想帮忙。
赵瑞龙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脸上的笑容却还保持着,只是那笑容已经僵得像面具了:
“既然李哥不方便,那就不劳烦您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您休息吧,改天我请您喝酒。”
挂了电话之后,赵瑞龙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把手机砸在沙发上,又觉得不解气,抬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上面的杯杯盏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涨红着脸在房间里转圈,嘴里的脏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李达康!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当年你给我爸当秘书的时候,像条狗一样在我家门口鞍前马后地转悠!端茶倒水,跑腿打杂,什么不干?”
“现在翅膀硬了,成人物了,就学会跟我打官腔了?”
“还让我去拜访王开放?我呸!你个白眼狼!养不熟的狗!”
骂归骂,问题还得解决。
赵瑞龙在满屋狼藉中坐了下来,把火气一点一点往下压。
李达康这条路走不通了。
思来想去,又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高育良。
这次电话接得很快。
高育良:“瑞龙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赵瑞龙连忙把声音放得恭恭敬敬:“高书记,打扰您休息了,真是过意不去。”
“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找您,京州市政府突然把我的山水庄园给查封了。”
“我想请您帮忙打听一下,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给政府添了麻烦?”
“您也知道,我这个人笨,有时候看事情看不透,还得请您给我点拨点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