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王书记第一时间赶赴现场,临危不乱,果断调动京州军区的力量,把五百吨汽油及时转移出去。”
“这是什么?这就是担当。”
“如果没有他的果断决策,今天在座的我们,还能不能坐在这里开这个常委会,都是个未知数。”
“所以我说,王书记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我李达康,第一个为他表功!”
李达康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出现了片刻的静默。
王开放也微微有些意外!
他与李达康之间,从见面第一天起就互相试探、互相设防,两人私下关系甚至可以用微妙来形容。
李达康今天为什么突然这样大力地为自己说话?
王开放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李达康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替谁出头。
他这么干,一是为了把大风厂这团火从自己身上摘干净。
丁义珍是他李达康的人,他必须把水搅浑,让大家把注意力从“丁义珍是谁提拔的”转到“丁义珍是谁监督的”上面去。
二是为了向沙瑞金示好,表明自己在大风厂事件上与省委保持一致。
三呢,恐怕也是要当众压一压田国富的风头。
田国富是纪委书记,这些年跟李达康之间有过什么暗中的过节,外人不得而知,但李达康今天这一手,摆明了就是冲着田国富去的!
田国富被李达康这一通组合拳打得灰头土脸,脸色一时青一时红,双手在桌下攥得指节发白。
他梗着脖子,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沙瑞金抬了抬手,于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大风厂的事件,性质严重,影响恶劣,必须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什么人、什么单位,都不能含糊。”
沙瑞金开口了,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锤定音的木槌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京州市委的处置是及时的、果断的,值得肯定。”
“但这并不代表可以回避更深层次的问题。”
“土地纠纷的根源在哪里?五百吨汽油为什么长期无人监管?山水集团为什么敢擅自采取强拆行动?”
“这些问题,由省纪委牵头,会同京州市委、市政府和省公安厅,成立联合调查组,逐一查清。”
“要给大风厂的工人们一个交代,也要给汉东省京州市八百万群众一个交代。”
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田国富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移向王开放,最后落在李达康身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三个人各自的反应。
高育良一直沉默地坐着。
微低着头,指尖在面前的笔记本边沿上轻轻划过,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别人或许会以为他只是在安静地听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一场会开得有多惬意。
田国富那个家伙,自打从中央空降下来,就一副铁面无私、谁也不买账的模样。
今天他踢到了李达康这块硬骨头,被人家当众连削带打收拾了一顿,这戏码可不多见。
高育良在心中暗暗冷笑:不自量力!
你也不想想,李达康能坐稳京州市委书记这么多年,政治手腕能差到哪里去?
他是出了名的“甩锅能手”啊!
你一个功力浅薄的纪委书记,跟他玩这种转移话题、借力打力的游戏,还嫩了点!
端起茶杯,极轻地啜了一小口,镜片后面的目光从田国富青红不定的脸上掠过,笑意更深了一分。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今天这场会,他不打算掺和太多。
沙瑞金在上面坐着,刘长生在旁边看着,他只需静观其变。
有时候,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
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里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开放在走廊里被李达康叫住,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李达康拍了拍王开放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
“开放书记,今天的事,你受累了,大风厂那边的后续工作,有什么需要省政府协调的,尽管开口。”
王开放微微点头,脸上挂着一抹淡笑:
“多谢李省长仗义执言,大风厂的事,我会安排他们尽快拿出调查结果,给省委一个交代。”
李达康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电梯口。
王开放在走廊拐角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已经空荡荡的常委会议室。
转过身,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心里却还在想着会上田国富那张被呛得青红不定的脸。
这个田国富,看来不是个简单的角色。纪委书记要查起人来,那可是名正言顺、刀刀见骨。
今天这一闹,算是把梁子结下了!
不过好在有李达康在前面挡着,他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自己。
接下来,大风厂这个烂摊子,才是自己真正要操心的事!
王开放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市委大院里亮起了一排排路灯。
王开放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十几个烟头,那是今晚点上的第16支烟。
王开放平时很少抽烟,只有在需要反复权衡一件棘手的事情时,才会点上一支,夹在指间,看着它慢慢燃尽。
大风厂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性质已经变了。
一场强拆冲突,如果只是两拨人对峙、推搡,那还只是治安问题;但伤了人、动了火、炸了汽油桶,还牵扯出五百吨私藏的汽油,这件事已经到了必须彻底解决的地步。
再拖延下去,只会越烧越大,把更多人卷进去。
大风厂必须拆!
无论是对光明峰项目的推进,还是对京州市的城市形象而言,这座废弃的老厂都已经成了一个必须尽快拔掉的病灶。
但拆厂容易,安人难!
王开放最担心的,不是拆不掉大风厂,而是拆了之后,大风厂那一千多号工人怎么办。
这些工人,大部分人都是普通老百姓。他们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青春年华都扔在了那几排旧厂房里。
厂子说不行就不行了,老板拍拍屁股走人,拖欠的工资、买断的工龄、该补的补偿金,一拖就是好几年。
很多家庭就是靠着这点微薄的积蓄和打零工撑下来的,有的家里老人要看病,有的家里孩子要上学,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要钱?
要是政府再不管不顾地把厂推平了,那就是把他们最后的一点指望也给碾碎了。
这种事王开放做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