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印是假的,可最早拿走试压纸的人是锦麟卫。”
裴钧听完这句话,先解下证物房总钥匙交给梁慎,又将腰间直刀留在门外,没有以指挥使身份进入第一次清点现场。
季无声戴着干净手套逐架点验,刑印三十三与三十四缺失以后,他没有只查相邻竹筒,而是将景和十二年所有收存件按原始编号重新排列。
纸卷数量与总册相合,封条编号却有七处错位,其中三卷使用后补外签,两卷的蜡封颜色不合年份,还有一只竹筒装着空白旧纸,用来占住本该封存军报的位置。
梁慎问道:“这只竹筒原来装什么?”
季无声翻开入库存根,原始字迹被墨团盖住,纸背仍留着透写痕迹,他用侧光辨出军报异议副本六字。
“证物房少的还有一卷北境军报。”
宋砚之将存根送去拓取,不在现场补认余字,曹昆则被两名大理寺差役带进封锁线,手上没有镣铐,却被要求站在旧刑房经手人位置,不得靠近架柜。
他看见空竹筒时,先去找裴钧,门外只有一道隔开的屏风,裴钧没有给他任何暗示。
“试压纸是我调的。”
梁慎道:“用途。”
“景和十二年,锦麟卫查一宗伪造兵部关防案,需要对照真印边线,我带手令从兵部取了两卷废纸。”
“查验结果呢?”
“卷宗后来并入内阁军机案,证物随卷转交。”
“交给谁?”
“内阁随从,姓蒋,腰牌是真的,我验过。”
“转交签押在哪里?”
“军机案不走常规签押,只留密字回执。”
季无声从旧密匣里找出回执,纸上只有一个收字与内阁值房小印,没有随从姓名,也没有证物数量。
曹昆当年把两卷能够伪造兵部验印的试压纸交给无名随从,未留下足够记录,即使他说奉上峰口令,也无法说明纸卷最终进了哪道门。
梁慎道:“谁下令并案?”
曹昆的视线又越过屏风。
“裴指挥使。”
门外传来衣料摩擦声,裴钧走进来时已经摘下黑革手套,双手空着,先在清点记录上注明自己此前回避,再请求以当年经手人身份接受问讯。
“并案命令由我签署,曹昆调取试压纸的申请也经我批准。”
婉宁坐在证物房外侧的小案旁,没有叫他大人,也没有替他解释当年只是在履行职责。
梁慎问道:“你见过两卷试压纸吗?”
“见过封筒,没有拆封。”
“为何并入内阁军机案?”
“当时收到密旨,称伪印案涉及北境军情,须将相关证物统一封存,锦麟卫不得单独侦办。”
“密旨何在?”
“只口头传达,没有留存正文。”
曹昆立即道:“属下当年照指挥使命令办事,军报副本却与试压纸无关,那卷军报由指挥使亲自封存,钥匙也只在他手上。”
梁慎看向裴钧。
“是否属实?”
“军报副本由我接收,封筒与入柜均有霍青在场,钥匙当夜交回总库,次日才归我保管。”
季无声把现存竹筒上的封条拓样递来。
裴钧当年使用的封签编号应为玄七二四,空竹筒上的封签却写玄七四二,两个数字位置互换,蜡印又来自指挥使私印。
“私印一直由你保管?”
“白日随身,夜间封进值房铁匣,霍青与我各持一把钥匙。”
曹昆道:“玄七四二那批封签也是指挥使所领,证物房没有旁人能拿到。”
裴钧没有反驳,伸手要来封签领取册,景和十二年冬月,他确实领取过玄七二一至玄七五十共三十张封签,使用去向只记了二十四张,另六张写作污损焚毁。
焚毁签押来自曹昆与一名已经病故的值房书吏。
梁慎问曹昆:“你亲眼看着六张封签烧毁?”
“书吏说写坏了,我核过数量,投入火盆以后才签字。”
“火盆灰是否查验?”
“没有。”
曹昆说完便咬住后槽牙,三年前没人会把几张写坏的封签当成证物,更不会把焚毁残灰装袋留存,如今那六张封签可能早被人带走,其中一张便能调换军报竹筒。
婉宁看向裴钧。
“你封存时见过军报内容吗?”
“见过。”
“写了什么?”
“北境前后两份战报时辰不合,第一份称援军三更出发,第二份却称三更前已接到云岳冒进消息,另有一名军报书吏指出用印日期晚于送达日期。”
“你查了吗?”
裴钧正在翻旧值守册的手没有继续往后,他把册子合上,推到梁慎面前。
“没有。”
证物房里只剩纸页落回桌面的轻响,曹昆原本准备把责任全压到封存命令上,听见这两个字,反倒抬起头。
裴钧没有搬出皇命,也没有说当时边关正乱,他只是将景和十二年冬月初九至十二的值守册逐页展开。
初九收到军报异议,初十奉命列为待复核,初十一并封存,初十二内阁派人调阅,此后卷宗没有回库记录。
“皇命要求暂缓追查,我签了待复核,也没有在七日后重新核验卷宗是否归还。”
梁慎道:“谁传皇命?”
“高福当时还是司礼监秉笔,由他带来口谕,密旨编号记在值守册右上角。”
编号被黑墨划过,湿纸拓取后仍能辨出前半段御北二字,后四位需要与司礼监封存簿核验。
婉宁伸手碰到糖葫芦的竹签,又把手收回膝上。
三年前裴钧已经看见军报时间不合,也知道用印日期出了问题,他却把异议卷宗封进证物房,接受一句待复核,再没有追着那卷纸问去向。
这与亲手伪造军令不同,却让本可继续说话的军报沉默了三年。
曹昆望着裴钧交出的值守册,额角冒出的汗沿鬓角落进衣领,他原以为指挥使会保住锦麟卫体面,至少先把口谕与封存说成不得违逆的皇命。
裴钧却把自己的签名,迟延与未曾追查全放进案卷,连一句奉命行事都没有用来免责。
梁慎命人当场封存值守册。
“自今日起,裴钧回避云案旧军报卷宗的调取与核验,是否存在失职,隐匿或协助调换,待证据查清后另案判断。”
“可以。”
“你仍可作为现案侦缉人员参与其他取证,但不得接触司礼监封存簿,也不得单独问讯曹昆。”
“可以。”
婉宁没有说信他,也没有说原谅,她把现存空竹筒,错号封条与当年值守册排在同一页,又让季无声列出所有可能接触铁匣,总库与内阁调阅流程的人。
裴钧的名字写在第一行。
霍青,曹昆,病故书吏,高福与无名内阁随从依次列下,没有人因身份或与她的关系被移出范围。
季无声继续清查,在空竹筒底部发现一道被刮去的铅笔痕,原本记录的回库日期只剩一个十二,恰好与裴钧值守册中内阁调阅那日重合。
若军报在十二日被取走,调换者不必进入证物房,只需在归还时交回另一只使用错号封条的竹筒。
裴钧看着那道残痕,拇指没有去摸刀镡,腰间本就空着,他如今能交出的只有当年记录与自己的责任。
婉宁将错号封条装入证物袋,抬头看他。
“裴钧,你当年封存的那卷军报,为什么没有回到证物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