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不是被调走的,是被一张没有名字的口令引走的。”
秦烈赶到北门驿站时,马成已经把那夜的哨音重复了十余次,他吹不出原声,只能用手指敲击桌面,模仿先短后长的三段节拍。
听到第二遍,秦烈便将藏在袖中的旧铜哨放到案上,哨身被火烧过,尾端刻着云家前锋营的山纹,系绳却早已腐断。
“云家军夜间传令,一声集结,两声止步,短短长是改道,可改道口令必须同时出示铜哨与军牌,单凭哨音,带队校尉不该转向。”
马成道:“我隔着站门,看见那人抬过左手,手里应当有一块牌。”
秦烈把铜哨推向他。
“牌面朝哪边?”
“朝着校尉,离我太远,看不清字。”
“军牌举到胸口,验牌要把编号向外,再以拇指盖住营号,免得旁人抄走,你看见他怎么拿?”
马成站到驿站旧门的位置,按照记忆抬起手,掌心向内,手背朝着当时值房。
秦烈的右手正在拿哨,看到这个动作便换了位置,将军牌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这是兵部库吏验货的拿法,云家传令兵不会这么举牌。”
婉宁没有让人把这个动作直接写成冒充,只让马成重复三次,再由书吏记录他今日回忆受到秦烈示范影响,往后若有证人辨认,必须分开问讯。
罗七从驿站废墙后钻进来时,衣摆上沾满碎灰,他把一只封好的薄木匣交给梁慎,匣内躺着半截铜哨,断口嵌着墙泥,哨口缠着两圈细黑线。
“旧值房北墙有道封死的递物缝,里面塞着烧纸灰,铜哨卡在最深处,墙砖外层是景和十三年补上的。”
秦烈隔着纱罩看过哨身。
“样式像前锋营夜哨,山纹少了一道内折,铸哨的人只看过正面拓样,没有拿过真哨。”
罗七脸上的灰还没擦净,听见这句便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去,只问能否拆开哨管。
梁慎允许葛仵作先查断口与附着物,哨管被细针挑开以后,内壁滚出一粒暗红碎块,碰到白纸便留下朱砂粉。
细黑线里也夹着浅色香灰,线股捻得极细,外层涂过防潮蜂蜡,寻常军营不会用这种线系铜哨。
罗七道:“帝师府送往各部的文匣常用细黑线封口,我在京中盯过沈门书吏,见过同样的线。”
梁慎看向他。
“你能确认出自帝师府?”
“不能,京里卖这种线的不止一家,我只能确认沈门用过。”
秦烈没有理会黑线,仍盯着马成。
“那人说了什么?”
马成闭着眼,把当年的字句一点点捡回来。
“北门有伏,援军改西平,快走,莫误援令。”
“再说一次,照他的腔调。”
马成学着那人拉长尾音,前几字带着北境军户常用的硬音,到了援令二字,却将援字读得圆润,舌音落在京腔位置。
秦烈抬手打断。
“北境营中不会这么喊。”
“各地口音不同,他也可能不在北境长大。”
“所以不能凭一个字认人。”
秦烈取过纸笔,写下云家军常用的援兵,驰援与援令三词,随后标出前锋营发声习惯。
北境风大,营中传令会把援字前音收短,后音抬高,免得与远字混淆,京中人模仿北境腔时容易只学尾音,遇到军令专词便会露出原本发音。
马成回想那夜,那人说北门和西平时刻意咬重,喊援令却快了许多,像是不愿在这个字上多停留。
婉宁问道:“带队校尉听见了吗?”
“他站得近,应当听得更清楚。”
“那他为什么仍然改道?”
马成指向铜哨。
“哨音对,军牌也在手上,兵部正式调令又确实要求援军去北门,他只会以为来人奉命更改路线。”
秦烈用拇指擦过自己旧哨的尾端,山纹凹槽里积着洗不净的烟灰。
“知道夜哨节拍,知道验牌规矩,还知道北营当晚接到正式调令,冒充者提前看过军令,也接触过云家军旧制。”
罗七把断哨与秦烈的旧哨并放,仿制哨比真哨轻,吹口内壁被人削薄,声音会更尖,隔着风却更容易传远。
“制造这东西的人想让人听见,没打算长期使用,所以吹完便塞进墙缝,等补墙时一起封死。”
葛仵作将哨内朱砂分成两份,其中一份与断哨共同封存,另一份交宋砚之比对现有印泥样本。
兵部乙库私印所用朱砂掺有紫胶,颗粒遇温会发暗,断哨里的碎块同样含紫胶,比例却无法锁定某一方印泥。
秦烈问道:“铜哨里为什么藏朱砂?”
婉宁看着断口。
“也许它原本藏的是一张卷起来的纸,朱砂从纸上的印痕掉进哨管,纸被抽走,碎粉留了下来。”
罗七取来细纸试过,哨管只容得下一张两指宽的薄纸,正适合携带短口令,吹哨前取出,看过便可烧掉。
“若纸上有印,为什么还要口头传令?”
裴钧不在驿站,梁慎也没有替执行者回答,秦烈却将旧哨收回证物袋前,指向马成当年见过的举牌动作。
“纸给带队校尉看,口令说给周围人听,纸烧掉以后,旁人只记得云家军的哨与口音。”
马成重新敲出短短长三段节拍,最后一记落下时,指尖碰翻那枚旧铜钱,铜钱沿桌面滚到断哨旁边。
罗七在废墙灰里还找到半张烧残的驿递纸,字迹全毁,只剩边角一枚西字与一道舟形水印,证明那夜有人经西平码头取用驿递文书,却不能说明烧纸者身份。
婉宁让人分别封存断哨,黑线,朱砂与残纸,证物之间只列发现位置和可能关联,不把帝师府三个字写进结论。
秦烈原本以为三年旧案重开,最先要面对的仍会是朝廷对旧部的怀疑,可眼前这个三岁半的孩子没有借黑线攀咬沈鹤年,也没有因军中发音便宣称云家清白。
她只把能够确认的范围一寸寸画出来,把不能确认的空处原样留下。
马成捡起铜钱,忽然想起那个冒充者离开时曾回头催过一次,他喊的不是快走,而是快些走,北境军中很少在急令里添这个虚字。
秦烈听完,将那句补充写进供述旁,亲手注明只能辅助判断,不得单独识人。
“有人学会了云家军的口令,却没学会云家军怎么喊一声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