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下了哪两个村?”
沈春禾把账本往怀里一收。
“张家洼,赵家坳。”
孙正民把挎包带子往肩上一挂。
“黄老板说得实,骡车上是现钱,整捆整捆的,合同抓紧签,原料的事你自己掂量。”
车铃声出了院门。
沈春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两头的信对得上,她转身回屋,把收购底账翻到秋收那一页。
头年两村送来的萝卜占作坊原料六成,一笔一笔全在纸上。
她把账本揣进怀里,天没亮就喊上何桂芝出了门。
何桂芝一路走一路念叨,药钱,工钱,缸数,念到第三遍,张家洼的场院到了。
场院里围满了人。
马秀兰站在骡车边上,腰上的零钱袋换成了一只鼓囊囊的褡裢,嗓门压过半个院子。
“都听真了,今年萝卜四分一斤,比去年足足多三成!”
“现钱定金,月底交货,有多少收多少!”
老赵头一个挤上去,在字据上按了手印。
四分,去年三分还被人挑三拣四,今年有人抢着抬价,他捏着定金票子直搓手,心里就一个念头,这寡妇怕是钱多得没处搁了。
沈春禾分开人群走进去。
马秀兰眼皮一撩,先笑了。
“哟,沈负责人大驾光临,怎么着,来跟我抢菜?”
“不抢。”
沈春禾朝老赵伸手。
“字据借我看看。”
字据传到她手里,她从耳后取下铅笔,在末尾两个字底下画了道线。
“定金两成,余款月底按时价结。”
她把字据举起来,冲着满场院的人。
“我问一句,时价,谁说了算?”
场院里静了一下。
老赵脸上的笑僵住了。
“今日抬价的是你,月底定时价的也是你。”
沈春禾把字据还回去。
“四分是死数,时价是活口,大伙自个儿掂量。”
马秀兰把褡裢往车板上重重一放。
“马某做买卖十几年,童叟无欺!”
“价钱是我亲口抬的,还能赖了不成?”
老赵搓着手凑过来,声音压得低。
“沈负责人,你给句准话,到时候她要是真压价,你能不能按四分给我们兜个底?”
“兜不了,我也不兜。”
沈春禾摇头。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合同,我不能拆,今天我拆她的,明天就有人拆我的,这买卖就做不成规矩了。”
老赵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早知今日,何必按那个手印。
赵老蔫蹲在石碾子上没言语。
他家那半亩好地叫马秀兰定了,剩下的边角地出不了几个头档货,可他手里这根笔往哪张字据上落,这会儿还得掂量。
现钱是好东西,可月底那笔时价,谁又说得准。
“我来问一桩事。”
沈春禾转向众人。
“地里那些个头不齐、带疤带叉的次萝卜,她收不收?”
“瘪萝卜?”
马秀兰嗤了一声。
“我收它做甚,搁不到入冬就烂了。”
“我收。”
沈春禾翻开账本。
“按质量分三档,头档条匀个整,腌整坛的,三分五。”
“二档个头见小,切片切条的,二分八。”
“三档带疤带叉,擦丝做酱菜的,二分,过秤结现钱,当日清账。”
现钱两个字一出口,好几双眼睛都亮了。
老赵捏着手里的定金票子,票子薄,得熬到月底才换得来第二笔,这女人的秤杆子今日就落现钱。
有个后生在人群里喊。
“三档二分,也太薄了吧?”
“三档做擦丝酱菜,装小罐走食堂。”
沈春禾在账本上点了两下。
“二分的原料,出四分头的货,这中间的功夫钱,是作坊姐妹们的工时。”
“你们谁肯来作坊切菜,工钱另算,按件计。”
后生的眼睛亮了,扭头就往家跑,喊他娘去了。
“捡我挑剩的货?”
马秀兰笑出了声。
“就这么点瘪货,也敢叫板?”
“头档归你,二三档归我,两不耽误。”
沈春禾合上账本。
“你抬你的价,我收我的货,往后谁也别怨谁。”
“慢着。”
马秀兰一步跨到小户跟前,从褡裢里抽出票子。
“小户们的头档我也包了,四分五,现结!”
“比她多五厘!”
李家婶子捏着衣角,看看票子,又看看沈春禾,脚底下没挪窝。
吴家婶子先开了腔。
“四分五是不假,可去年你那批酱菜返了酸,刘家丫头白跑三趟,钱货两样你都没赔。”
“这账,我们记得。”
马秀兰的脸沉了下来。
“行,你们念旧情。”
她把票子拍回褡裢,转头盯着沈春禾。
“沈负责人,嘴皮子利索。”
“可我告诉你,四分的价是我出的,月底这满场的萝卜,一车一车得过我的秤。”
“该过你的秤,一斤也短不了你的。”
沈春禾抬眼。
“字据按了手印,就按字据走,大伙把头档的货给足马大姐,别叫人挑出话柄。”
“剩下的,我今日就订。”
她挨着三户小菜园走了一圈,李家,吴家,赵老蔫家的自留地,一家一张字据,头一条写的都是分批采收。
“每五天起一茬,别堆。”
她把字据递给李家婶子。
“萝卜堆成山,一场寒流下来,外头冻糠了心,进坛就是一缸坏水。”
“分批起,分批腌,坛子等菜,菜不等人。”
何桂芝跟在后头,心里直打鼓,三档才二分,能顶个甚用。
挨到晌午她憋不住了,扯住沈春禾的袖子压低嗓音。
“姐,首月那一百二十斤,咱打哪儿出?”
“你算。”
沈春禾把铅笔递过去。
何桂芝蹲在田埂上,铅笔头在纸片上戳得飞快,戳到一半,手停了。
三户小园的头档加二档,作坊自留地那片,再搭上周奶奶院里半畦,合起来二百三十多斤,次货还没往里算。
她又从头核了一遍,核到第三遍才敢信。
昨儿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原料断了道,今儿这一张一张的字据,倒像早画好的道道。
“够,够出首月的数了!”
她抬起头,嗓门都变了调。
“姐,你早算好了是不是?”
“算过。”
沈春禾把小户的字据收进怀里。
“马秀兰包的是大户的地,大户的菜月底一茬起完,全堆在她的场院里。”
“小户的菜分五批走,我的坛子五批满。”
“她的菜等她的秤,我的菜跟我的缸,各走各的道。”
马秀兰牵着骡车从田埂边过,这一幕全落进她眼里,心里那点得意忽然就不稳当了。
这女人不抢头档,不砸场子,反倒挨家挨户把细账算到人心里去。
她收那堆瘪货做什么?
骡车上那捆票子的来路她心里有数,捎钱的人只提了一个要求,货她收了,话她也应了,可越看这女人不慌不忙的样子,越觉得那句话后头还压着别的东西。
她甩了个响鞭,逼自己不去想。
日头偏西,沈春禾收拾账本起身要走,张老栓从场院那头追过来,把她拽到柴垛后头,四下张望了一圈才开口。
“沈负责人,有句话,你听了千万别往外传。”
他的嗓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马秀兰前晌在粮站后头换钱票,我在垛草,瞧见了个熟人。”
“谁?”
“周家大房的周砚岭。”
张老栓搓着手上的草屑。
“定金那捆票子,就是打他手里过的。”
“我在垛后头听得真真的,他一共就交代了一句,我记到这会儿。”
沈春禾怀里的账本硌着肋骨。
转正名额,旧案,周德厚,一串名字在她脑子里过了个来回。
大房的手,怎么伸到两村的地里来了。
“他说了什么?”
张老栓又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了半步。
“周砚岭给她钱,不为买菜,就为让你第一批货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