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明的法子,就在这本账里。”沈春禾把账本翻回头一页。“孙同志后天上午再来一趟,招待所那笔百斤的账,我从头到尾重算一遍给你看。”
孙正民跨在自行车上,没急着蹬。
“账不是验过了?再算一遍,算个什么名堂?”
“你验的是假不假,我要给你看的是藏没藏。”她把铅笔别到耳后。“如今这本账里,有一种钱自己长了腿,专往看不见的地方钻。”
“哪种钱?”
“干活的人自己的工钱。”沈春禾拍了拍账本封皮。“姐妹们的条子一张不少,可我这个当负责人的,从开春到如今,账上一分没支过。你信不过我这个人,那就把我这个人也折进账里去,明码标价,摆在日头底下。”
孙正民捏着车把看了她一阵,点了一下头,蹬车走了。
车铃顺着村道响远,他心里那点疑没落地,反倒又沉了一层。
供销口上混了十来年,账做得漂亮的人他见得多了,十个里有八个,那份漂亮全是做给外人看的。
把自己折进成本里算的,他一个没见过。
当天夜里,作坊的油灯亮到了后半宿。
卢巧云趴在桌上,把一张白纸打成格子,采购、配料、守灶、验收、跑县城,一行一行往下填。
填到跑县城那一栏,笔尖停住了。
腊月里那趟她记得清楚,天没亮春禾姐就出了门,两个玉米饼子揣在怀里焐着,说是到了县城还热乎。
回来那天落着雪,人推着车进的院,手背上裂的口子渗着血珠,她先弯腰看的是车后座那两只坛子,坛口的油纸压得严严实实,一滴卤水都没洒。
“姐,真列?”卢巧云抬起头。“列出来,村里人该戳脊梁骨,说你给自己开支。”
“账上不列,嘴里才有的说。”沈春禾把守灶的日子一天一天报给她。“哪天进的料,哪天守的灶,哪天跑的县城,你都记得。照实填,多一天少一天,都算你欺账。”
“那工钱按什么价算?”
“供销社临时工的价,再落一档,一天一块二。我干不满人家一整个工,就拿不满那份钱。”
卢巧云扒拉着手指算,采购两天,配料守灶三天,验收带跑县城两天,合着七天的工,八块四。
她把这个数写上去,笔按得比哪一格都重。
写到末尾她才咂摸过来,姐从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账本头一页那行字,她如今也算个写字的人了。
第二天一早,何桂芝背着一筐芥菜疙瘩进院,一眼瞟见桌上摊开的格子纸,“负责人”三个字底下,跟着个八块四。
她放筐的手停在半空。
“春禾,这是给你开的工钱?”
“单列的工时钱,昨儿夜里刚算出来的。”
“八块四?!”她的嗓门先高了半截。“我们仨腌一缸,计件钱撑死两块挂零。你在屋里动动笔,倒比我们下力气挣得多?”
何桂芝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她家那口子病了两年,药钱压在炕席底下,拢共就那么几张票子。
她不眼红别人挣钱,她见不得“负责人多拿”这五个字,头几年队里闹的那些事,桩桩都从干部多拿开的头。
沈春禾没恼,把验货簿翻到夹着红笔的那页,推了过去。
“先看这个。上个月那批返酸的,头一笔扣的是谁?”
何桂芝凑近了看,红笔字写着,负责人扣款,赔原料三成。
“坏了菜,先扣我的。合格一批,我领一批的钱,哪天做砸了,我跟你一样从条子里往回掏。”沈春禾把簿子合上。“这钱拿在手里烫。你要觉得亏,往后换谁当负责人,都照这个规矩来,价随行市,责一样背。”
何桂芝盯着那个红笔数看了半天。
返酸那回她记得真真的,是春禾姐自己挑着担子挨家赔的,赔完蹲在缸边上吐了半天酸水,第二天照常开坛。
话到她嘴边,拐了个弯。
“你也别嫌我嘴碎。规矩是这个规矩,我就怕外头人不看红笔,光瞧见八块四。”
“外头人不看红笔,就叫他们看章程。”
后天天刚透亮,孙正民的车就停在了院门口,作坊的烟囱已经冒了两天烟,新收的芥菜疙瘩码上架子,缸口的油纸压得平平整整。
桌上摊着两张单子,一张是原先的账,一张是连夜重算的。
孙正民坐下,两页纸并排对着看。
原先一成半的利,添上负责人八块四的工时钱,再扣掉她自己认下的那笔赔损,落下来只剩七分多。
“你这一算,利薄得快贴着地皮了。十来号人,养得住?”
“薄的是账面上的利,实起来的是成本。”沈春禾把新单子转过去正对着他。“招待所的价压得低,我图的是回头客。往后要扩产,请人管灶、请人跑县城,都得照这份价开支。把这些都算进去还剩七分,说明这门买卖饿不死人,也肥不了谁。真到扩产那天,成本就这么往上滚,账不会骗人。”
孙正民的手指在两页纸中间点了点。
“这个价,谁定的?”
“她自己定的,比我估的还低一档。”卢巧云在旁边接了话。
话出了口她自己先愣住,这些日子她头一回抢话,耳根子跟着热起来。
“守灶到半夜的,她只肯折半天工。”
孙正民没笑,低头往本子上添字,添完又问。
“公积金呢?”
“从利润里提一成,单独立账。”沈春禾翻开新账本,头一页已经写好了名目。“赔损、修缸、添工具,从这里走。谁也不许挪,包括我。”
“包括你,这四个字也写进去?”
“写粗点。”
何桂芝在边上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
“钱搁在公中,丢了找谁去?”
“账目一季度一公开,谁都能翻。”沈春禾把新账本推到桌子当间。“丢一分,从我工时钱里加倍扣。”
孙正民把本子合上,站起身。
他跑供销这些年,见过把自家亲戚的工时折成钱往上报的,见过开会领条烟都要记成办公开支的。
把自己按进成本里、连扣款规矩都主动写进章程的,这是头一份。
年初他为农村副业开口子,叫人堵着鼻子骂了半个月,今儿这顿算盘,他听着舒坦。
“两条我都记下了。”他把本子揣回兜里。“负责人定价和扣减的规矩,一条条写进章程,报公社备案。公积金那一成,账目季度里我要看的。”
“该看的,都给你看。”沈春禾把两把钥匙中的一把推过去。“章程今晚动笔,巧云抄,保国叔和吴主任做见证。”
孙正民走到门槛,脚步慢了下来。
有句话他昨儿在公社就听见了,是有人绕过郑保国,把话直接递到了上头。
按理,轮不到他一个核查的嚼这个舌头。
可他想起何桂芝那句“光瞧见八块四”,想起那三摞对得整整齐齐的账,想起账本头一页那行字。
他回过身。
“章程能写,可村里有人不同意你继续当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