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外头让开一条缝。
一个黑瘦汉子从缝里挤进来,四十来岁,裤脚糊着泥,肩上挎一个洗得发旧的蓝布包。他站定在院门口,先看周德厚,再看桌上那半本账,最后把目光钉在周砚川脸上。
“王小莲是我妹妹。”
他嗓子哑得厉害。
“我叫王大山。”
周德厚的手往袖筒里缩了缩。
这张脸他认得。十几年前王家来闹过一回,让他几句话哄了回去,打那以后再没登过周家的门。他原以为姓王的早认了命,万没料到风声才传了一夜,人就到了。他心里飞快过了一遍,王家手里能有什么?死人不开口,活人隔了十几年,一张嘴讲不过一个命字。
可王大山没朝周德厚去,也没朝周砚川去。他从蓝布包里往外掏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面,一块叠得四方的粗纸,一张发黄的纸片,一个卷了边的小本子。
“我妹妹咽气前三天,托隔壁二婶捎口信回家,讲胎位不对,腰沉得下不了炕,让家里凑钱送她去县医院。”
他的指头按在那块粗纸上。
“口信我当场记下,二婶前年没的,这话我对天讲。”
“这张是转院单,陈桂芬大婶今早寻到我家,亲手交的,讲是她那晚一笔一笔记的。”
郑保国站在桌边,后脊梁一层汗。他没吭声,心里却在翻旧账,王小莲那笔安葬补助的条子,章是他盖的。当年周德厚拿着条子来,他没多问一个字,盖完就揣进了兜里。如今这枚章,怕是要跟着这笔账一块儿见天日。
“还有这个。”
王大山翻开小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我爹娘走得早,妹妹的事,王家的凳子上就坐了我一个人。队里发的安葬补助二十块,我今儿想问问,经手的是谁?”
院里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都往周德厚身上去。
周德厚把腰杆挺直。
“是我经的手。”
他顿了顿,嗓门放高。
“钱一分没落我兜里!棺木、白布、人工,哪一样不花钱?王家闺女进了周家的门,就是周家的人,丧事我办得体体面面,村里谁没看见?”
“好,那就一样一样对。”
沈春禾打开账本,铅笔点着纸面。
“棺木,用的是队里后坡的柏木,木匠是本村的吴木匠,工钱记的工分,没走现钱。白布三丈,供销社的牌价,四块八。席面是各家凑的,米面走的队里库,出殡用的是队里的两面锣,没请吹鼓手。”
“棺木是现钱买的!我花了六块!”
周德厚抢着补了一句。
“吴木匠就在村里住,请他过来对,腊月的工分簿上也该有他一笔。”
“工分簿在我那儿存着。”
郑保国接了话。
门口有人挤出声来。张婶扒着门框喊。
“席面是各家凑的,我家出了两瓢米,这个我能作证!”
“锣也作证,队里库房挂了十几年!”
院里的议论声一片压着一片。周德厚的脸涨起来,朝人群吼了一嗓子。
“看什么看!”
没人应他。张婶往后缩了缩,话却没缩回去。
沈春禾不抬嗓门,接着往下算。
“棺木记工,锣是队里的,人工走的工分,白布四块八。周大伯,这二十块,落在实处的统共九块六。剩下十块四,进了哪儿?”
“乡里乡亲帮忙,哪能让人白出力!烟酒打点,那是人情!”
“人情也有单子。”
沈春禾抬眼。
“烟是哪家的烟,酒是哪家的酒,单子拿出来。”
周德厚的嘴张了张,没接上,半晌把话头一拧。
“丧事上的零碎,谁记账!十来年前的事了!”
郑保国这时候开了口。他心里那杆秤早偏了,帮周德厚瞒下去,这枚章就是跟他一起沉底的石头,不如趁公安在场把水澄清。
“德厚,你这些年经手的账,抚恤的、补助的,一并交出来当众对清。对完了,你也落个干净。”
“交什么交!”
周德厚横了心。
“十几年前的纸,早烂了!再讲,那二十块是安葬钱,王家当年收了钱,两清了的!旧事翻它做什么!”
这话一出口,院里嗡地炸开了。
王大山盯着他,胸口一起一伏。十年。爹娘走后,他一个人守着妹妹的牌位,村里人背后讲他妹妹命薄,他信了,认了,逢年过节连娘家村都少回,怕人戳脊梁。这会儿他嗓子眼里发甜,压了十年的那口气全涌了上来。
“收钱?”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我妹妹头七那天,我坐在你家门槛上等了半天,等来一句人死账清。谁收了钱?押在哪儿?你把那张纸拿出来,我看看上头有没有我王大山的名字!”
周德厚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出来。
“我不让开棺,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王大山的嗓音劈了。
“你们讲她命薄,我信了十年。今早听人讲,药是你领的,送医院你嫌贵,钱进了你自己腰包。周德厚,那二十块你拿在手里,夜里睡得着吗!”
周砚川一直站在桌子那头没动。这会儿他绕过桌子,走到王大山面前,站定。
“王大哥。”
王大山扭头瞪他,眼睛通红。
“她疼了一天一夜,我在公社,赶回来人已经没了。”
周砚川的调子压得很低,字字却沉。
“我信了命,信了旁人替我讲的话,没查药,没查钱,没查那四个钟头。这笔,我认,认的是我瞎,认的是我没护住她。”
他抬起眼,看向周德厚。
“可她死在没药、没人送、没钱上,死在大伯的一笔账上。这笔罪,我从前替他背了十年,够了,往后一天也不会再背。”
王大山盯着他看了半天,喉头滚了滚,别过脸去,抬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这话你当着全院人讲的?”
“当着全院的人。”
“好。”
王大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不要你认。要认,让该认的人认去。”
周德厚见缝就钻,腰杆又挺起来。
“听见没有?王家老二自己都讲了,人死账清!这案子还往深里挖什么?挖出来的每一笔,敢保都干净?”
沈春禾合上账本,调子不重,落在院子里却字字清楚。
“周大伯,先别急着两清,王小莲的账,今儿才对了头一笔。”
周德厚回过头,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沈春禾抬起眼。
“第一任的账还没完,你敢不敢把第二任的药单也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