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义还坐在条凳上,头垂着,半天没抬。
止血药三个字在他耳朵里来回滚。
那半袋肥他吃了十年,媳妇逢年过节念大伯的好处,他也一直当自己占了大便宜。
这会儿才咂摸过味来,那便宜底下压着一条人命,压的还是他眼看着抬进周家的王小莲。
他这辈子没跟大伯拧过。
腊月送粮,他去;祠堂议事,他到;大伯咳嗽一声,他腿肚子先软。
可如今赵有福画了押,王守义落了笔,这一族的天塌了一角,他再捂着,捂到最后,头一个写进从犯名字的就是他。
“周家媳妇。”
他开了口,嗓子发干。
“你等一等,我屋里有样东西。”
沈春禾抬眼看他。
周德义进里屋,从炕柜最底下拖出个木匣,开了锁,里头是半本账,麻线订的,纸潮过又干,边角发卷。
“当年我帮队里记工,大房经手的物资,我私下都抄了一份。”
他把半本账搁上桌,一只手还压着没松。
“怕往后分配说不清,给自己留个底,十年了,搁在炕柜底下,我媳妇都不知道。”
郑保国心里咯噔一下。
队里归档的簿子一直是他一手经手,他只当天底下就那一本账,想不到还有第三本在外面。
这三叔,藏得比他还深。
“腊月十五那页。”
周德义翻开账本,指头点在一行上。
三袋化肥,领用人一栏空着,备注一栏让墨涂了个大疙瘩,涂得狠,纸都破了个洞。
“涂了,抄完当天夜里,大伯到我家串门,翻了我桌上的纸,我连夜把备注抹了。”
周砚川俯下身。
涂黑的墨疙瘩在光底下泛着乌,什么也看不见。
沈春禾没看正面,把那页纸小心揭起一角,对着窗外的天光,纸背朝外。
光从纸背透过来。
涂死的墨块底下,两个字透出来,笔画一清二楚。
药换。
院里没人出声。
陈桂芬捂住了嘴。
钱向东探身看了一遍,直起腰。
“涂掉的备注,写的就是这个,做贼心虚,涂得越黑,越是在自己脸上写字。”
他把登记表的布包拉过来。
“这一页原样封存,回头当着三叔公的面揭。”
院门口这时候响起脚步声。
周德厚进了院子,中山装穿得笔挺,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他一眼扫过院里的人,郑保国、钱向东、陈桂芬,最后落在桌上那半本账上。
核桃在他手里转了两圈,停了。
赵有福画押,他当是一时;王守义翻脸,他也当是一时。
他做过十样的准备,独独没算到,账会从德义手里出来。
德义是他捏了半辈子的人,捏得死死的,怎么就松了。
“德义,你疯了?”
他把核桃攥进掌心,字字往下砸。
“帮一个外姓媳妇伪造队里的旧账,毁周家的名声,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列祖列宗四个字,压了周德义十年。
搁在半个月前,他腿一软就跪了。
这会儿他坐在条凳上,想起王小莲疼了一天一夜,腰杆头一回没弯。
“账是我抄的,字是我的字,纸是那年的纸,大伯要查,一笔一笔查。”
“抄的?十年前的账,谁知道你哪天编出来的。”
“大伯,先别急着论真假,纸上有没假,不由嗓门定。”
沈春禾转向郑保国。
“郑支书,麻烦您对三样。”
“头一样,这纸的年份,跟队里归档簿子是不是同一批。”
“第二样,周德义这十年的字,记工册上有的是,笔迹一比就清楚。”
“第三样,腊月十五队里进肥的日子,簿子上记着。”
“三样对上,这账就是真的,对不上,我当众把这页烧了,扭头就走,再不登周家的门。”
郑保国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攥在手里。
烧了?他心里求之不得,省得旧账翻出来连累自己。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三样样样对得上,那批纸的毛边,那手字的拐角,他闭着眼都认得。
“行,当众验,我这就叫人去请三叔公,族里眼睛亮的老哥几个都来看。”
周德厚的脸沉下去。
当众验,验的就是他周德厚。
“验什么验!”
核桃拍在桌上。
“周家的账,周家人关起门来算,轮得着外人插手?”
“德义,你也给我想清楚,你媳妇吃了十年的差价粮,一年十五块,这笔账你能摘得干净?”
周德义的手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差价粮我退,十年十五块,我砸锅卖铁也凑得出来。”
“可王小莲那四个钟头,我拿什么退?”
周德厚一时没接上话。
“大伯,我就问一句。”
周砚川往前一步,站到桌子那头。
“王小莲疼了一天一夜,一瓶止血水,你换了化肥,为什么?”
“什么止血水?什么药箱?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周德厚的嗓门拔了起来。
“王守义一个老糊涂,他写的东西你也信?那箱子,我从头到尾没见过!”
“腊月十五后晌,运输站的解放牌,是您自己开到祠堂后头的。”
周德义抬起头。
“三袋肥,我帮着卸的,大伯,这话我十年没讲,今儿讲了。”
周德厚盯着他,胸口起伏两下,伸手就去抓桌上那半本账。
手刚碰到纸边,钱向东的手腕扣了上来。
“周德厚,抢夺物证,罪加一等。”
周德厚甩了两下没甩开,脸涨成猪肝色,改了口。
“这是周家的家事!家丑不可外扬,你们把周家的脸往泥里踩,往后全村人怎么看我们姓周的!”
“大伯。”
沈春禾一直没动,这会儿从挎包里取出那个油纸包,搁在账本旁边,一层一层打开。
药箱上的标签,发黄发脆,躺在油纸里。
“您说,那箱子您从头到尾没见过。”
她把油纸包往前推了半寸。
“德义叔,那只药箱,您见过吗?”
周德义想了想。
“见过,早些年队里置办的物件,走的都是大伯的手。”
“那只药箱是他让人做的,怕旁人错拿,他在箱底刻了自己的名字,后来那箱子一直搁在王大夫那儿使。”
院里没人出声。
周德厚的手僵在半空。
核桃从掌心滚下去,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钱向东弯腰捡起一颗核桃,掂了掂,放进登记表的布包里。
“周德厚,箱子在王守义家收着,完好,明早我们取来,当着全族的面翻过来看。”
沈春禾看着周德厚铁青的脸,把最后一句说得很慢。
“你说没见过药箱,可药箱底下刻着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