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川没应话。他撑在桌沿的那只手一点点松了劲,把铅笔往沈春禾那边推了推。
晌午在公社,赵有福的证词逐句念给他听,念完签字画押,没添一笔。下晌,钱向东把挎包一甩,领着两口子出了公社,往邻村去。
“王守义这个人,我打听过了。”
路上钱向东开了腔。
“六十八,退了七八年,老伴走得早,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这人胆子小,可记性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当年的病案,他本子上一笔一笔记着数。”
他心里其实没底。做笔录这些年,嘴硬的他见过,装傻的他见得更多,最难撬的是王守义这种人,认了半辈子的错,也怕了半辈子,你还没开口,他先把自己关进壳里去了。
王守义家的院墙是土坯的,院里摊着一片晒干的柴胡,太阳味混着药味。听见狗叫,老头从屋里出来,一眼瞧见钱向东身上的制服,转身就要关门。
“王大夫。”
沈春禾快走两步,压着声。
“我们只问您亲眼见过的事。”
门闩停了一半。
“我给王小莲看过病,腊月里那一回,我去了,瞧了一眼。”
王守义背对着他们,嗓音发干。
“旁的我不清楚。你们要问旁的,问错人了。”
“您哪天到的,进门时人什么光景,您开了什么方,讲了什么话。”
沈春禾站在篱笆外头,没进去。
“这三样,全红旗沟,只有您一个人记得全。”
“我记得又怎么样?”
老头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
“周家在红旗沟是什么阵仗,你们比我清楚!我写了字,落了名,往后我这坟头谁给添土?我一个孤老头子,拿什么跟一族人抗?”
这话在他嗓子眼里滚了十年。夜里他翻来覆去背过千百遍,真有人上门了,才发现自己背熟的,只有这一句怕。
“王守义!”
院门口有人接了话。陈桂芬跨进院子,手里攥着一卷黄纸,走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怕字,我不怕。”
她把那卷纸拍在院里的石桌上。
“十年前小莲断气,我当夜就写了这张单子,写明该送县医院,落了我的名字。我留着它,就等着今天有人来取!”
沈春禾接过来展开,又从挎包里取出转院建议单的底联,两张纸并排铺在石桌上,拿两块晒药的石头压住纸角。
“陈姨的单子写的是该送。可陈姨到得晚,人走之前,炕边守着的是您。”
她抬起眼。
“王大夫,我们不要您评理,也不要您担罪。您只写您眼睛看见的,耳朵听见的。写完锁进县里的卷宗,周家人一个字也看不见,能看见的,只有公安。”
王守义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他弯腰进屋,再出来时端着个木盘,盘里搁着笔墨,还有半沓发黄的处方笺。
笔尖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我先讲。”
他哑着嗓子。
“我讲完,再照着写。”
院里没人出声,只有柴胡叫风吹得沙沙响。
“腊月十二,天擦黑,我到的。进屋先摸脉,人还醒着,脸黄得吓人,血没止住。”
他一句一句往外倒。
“我当场就讲,得马上送县医院,四个钟头以内,输上血,止住血,人有活的指望。我没讲满话,我没敢讲保得住,我只讲了这一句。”
“四个钟头。”
钱向东的笔停在纸上。
“这话您跟谁讲的?”
“我跟王小莲讲了,她听见了,还点头了。”
王守义的手抖起来,笔杆磕在石桌边上。
“我也跟周德厚讲了。”
“他什么反应?”
老头闭了下眼。
“他问我,拖到天亮,是不是就不用送了。”
院子里一下子没了声。陈桂芬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晒干的柴胡跳起来一片。
“我该怎么答?”
王守义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是我这一片管事的,他手里有钱,我当他说了算。我嘴张了张,没拦。他掏烟给我,我接了。那支烟我抽了半截就掐了,掐在灶坑里,十来年了,我天天数那个烟头。”
钱向东在登记表上落笔,落得很慢。
“证词里,这两样都得写上。”
他抬起头。
“当年您没拦,和您这十年的愧疚,半点都不能少。愧疚抵不了罪,可它能钉死周德厚问过的那句话。”
“我写。”
王守义应得干脆,倒像卸下了什么。他坐到石桌边,蘸了墨,从腊月十二天擦黑写起,写到那句话,写到那支烟,写到他自己那张接了烟的嘴。写完,从头念了一遍,签名,按手印。指印摁下去,他盯着自己那个红指头看了半天。
“还有一样东西,我早该交了。”
他进里屋,从炕洞深处摸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张发黄发脆的纸签。
“药箱上的标签。”
他把签子递给沈春禾。
“腊月十二那晚,我送了一瓶止血水到周家,连箱子一起留给周德厚,嘱咐他天亮前给王小莲打上。第三天,箱子退回来了。”
沈春禾接过标签,凑到日头底下看。
“签子上有日子吗?”
“有。进药的日子,批号,都在上头,是公社卫生院统一进的货,底账能对。”
王守义答得清楚。
“我是怕它丢,才包了三摞布压在炕洞里。”
“箱子是空的?”
“空的。”
王守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上大房问过一回,周德厚当着我的面讲的,药搁久了也是过期,供销社有人收,他拿去换了两张化肥票,正赶上春耕。”
周砚川一直站在院门口没动。这会儿他一步跨进来,石桌被带得一晃,墨汁泼出一道。
“他拿救命药,换了化肥票。”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咬。
“他说药留着也是糟蹋。”
王守义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说,反正人也留不住了。”
陈桂芬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
“怪不得那年春上,大房家的化肥下得比谁都足。”
院里静得能听见柴胡梗子折断的脆响。
钱向东把标签包进油纸,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
“供销社的进货簿,化肥票的发放存根,明天一早我去调。进药的批号对得上卫生院,化肥票的时节又卡得死,这两头一碰,他就没地方站了。”
他扭头看沈春禾。
“你的账本上,给我添一栏。”
沈春禾翻开账本,铅笔尖落下去,写了三个字:化肥票。
“王大夫,最后一句。”
她抬起眼。
“这句话,您得在证词里再说一遍。”
老头站在晒药的笸箩前头,腰弯了十来年,这一回,慢慢直了起来。
“药箱是空的,因为周德厚把止血药拿去换了化肥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