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周的?”
郑保国把烟锅从鞋底上拿开,抬眼瞅住马秀兰。
“你雇的人自己都招了,这笔账,你想怎么认?”
马秀兰的腰一下塌了半截,心里把田小芹的祖宗骂了个遍。
两块钱的小买卖,把背后那尊菩萨也牵了出来,这丫头看着老实,牙口倒毒。
周德厚她惹不起,郑支书坐在跟前,她更不敢把那三个字往自己身上揽。
“妹子,我一时糊涂。”
她把零钱袋从腰上解下来,搁在缸盖上。
“两块钱不要了,定钱算我赔罪,那碗水我半道就泼了,压根没往家拿。”
沈春禾把零钱袋推了回去。
“泼没泼,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要的也简单,初十槐树底下那一幕,你写下来,按个手印。”
“写完,今儿的事就翻篇。”
马秀兰的手在袋绳上绕了两圈。
“就写偷水那点事?”
沈春禾把纸笔摆过去。
“就写那点事,旁的,你没亲眼见的,一个字不用落。”
马秀兰悬着的心落回去了,提笔写得飞快。
姓周的那三个字,她绕开了,一个没沾。
卢巧云把按了手印的纸收好,回头又多看了马秀兰一眼。
前些日子在集上,这女人还笑呵呵地跟她打听作坊一个月出多少货,如今再看,那张笑脸底下原来埋的全是算盘。
人送出院门,她凑过来压低嗓门。
“禾姐,这就放她走了?”
沈春禾把纸收进账柜,落了锁。
“放她走,她背后那人才好接着伸手。”
“明儿逢集,槐树底下那碗水,咱们照送不误。”
第三天,刘主任亲自带人来复检,六口缸挨个开盖,先尝后看,又翻完登记本,点头说货能装车,三天后结款。
一百斤,按老价连运脚算上,能落下小三十块。
刘主任临上车前,冲何桂芝撂了句话。
“沈家的货,往后我闭着眼睛收。”
何桂芝送人到村口,回来的步子都轻快,进了院就嚷,说姑娘们这俩月的工钱,一分都不能短。
这信儿没出半天,就顺着村道飘进了沈家的院墙。
日头压到西墙,院门口来了两个人。
沈大柱走在前头,两只手没处搁。
李桂香跟在后头,进门先扫了一圈,新箍的缸,码齐的空坛,她的眼睛在这些物件上走了一遭,最后落在堂屋门口那杆秤上。
听说一百斤货要结款,她在家里就坐不住了。
二十块,只要二十块,说是秋收就还,这话挑不出一点毛病。
闺女在婆家挣出了名声,当娘的上门讨点利,传出去村里人只会夸她会当妈。
李桂香在条凳上坐下,嗓音先软了下来。
“春禾啊,娘今儿来,是有难处。”
“家里东屋的房顶漏了,前晚下雨,炕席都泡透了。”
“瓦得换,椽子得添,拢共得二十块。”
“你先给娘,秋收粮下来,一分不少还你。”
沈春禾在对面坐下,先倒了一碗水推过去。
“娘,房漏在哪几间?”
“东屋,三间全漏。”
“要几捆瓦?”
李桂香张了张嘴。
“瓦嘛,反正得使钱。”
“木料呢?后院那堆旧椽子,还使得使不得?”
“旧的不牢靠,得置新的。”
“请谁上手?一天工钱多少,管不管饭?”
李桂香的手在膝头搓了两把,脸上挂不住了。
“春禾,娘养你这么大,你跟娘算这么细?”
“二十块钱,娘还能昧你的?你小时候半夜发高热,是娘背着你跑的二里地!”
沈春禾把水碗又往前推了推。
“娘,我没说屋不修,我是想知道,这二十块花在哪儿。”
屋里静了静。
沈大柱一直耷拉着眼皮,这会儿抬起脸,嗓音压得很低。
“春禾,爹跟你说句实话。”
“房顶那点活,后院存着旧瓦,捡拾捡拾,三五块就够使。”
“真正差的,差在你妈给方家送礼上。”
“为着秋月在婆家站住脚,托人置了两回礼,还借了你二婶家的钱,前儿主家上门催了。”
“沈大柱!”
李桂香的嗓子一下劈了。
“闷葫芦你胡咧咧什么!”
沈大柱没躲。
他在道上憋了一路,心里那杆秤早歪了。
大丫头的钱是拿力气一挑一挑换的,秋月那边是个无底洞,他再装哑巴,往后上门丢人的还得是他。
他把脖子一梗,头一回没让老婆把话堵回去。
“催账的是我,丢人的也是我,我跟闺女说清楚。”
沈春禾听完,端起自己那碗水喝了一口,才放下。
“修屋是救急,我管。”
“明儿赶集,我买两捆新瓦,让砚川蹬车送回去,工钱我出一半,爹在边上看着,别叫匠人糊弄。”
“就这一条。”
李桂香急了。
“那送礼欠下的账呢?”
“不还。”
沈春禾答得不重。
“秋月是方家媳妇,给婆家打点人情,是她自己应下的本分。”
“本分欠的账,娘,轮不到拿我填。”
李桂香把水碗往桌上一顿。
“你这话说得轻巧!亲娘上门,连个现金都见不着,你叫我在村里怎么抬头?”
沈春禾不接她的火。
“抬头低头,都在事上。”
“瓦送到家,工钱付给匠人,一笔一笔都有处对证。”
“现金经我手里过一道再进您兜里,那笔账,咱们就说不清了。”
李桂香的脸涨起来,闷了半晌,话锋一拐。
“那,那你订单的尾款,先支二十块,娘给你打欠条,按手印!”
何桂芝在外屋听得真真的,一挑帘子就跨了进来。
她引荐进作坊的工人前脚刚出了偷水的岔子,名声正嫩着,这会儿又有人上门掏钱,戳的是全院姑娘们的饭碗。
她把袖子一撸。
“支钱?李大姐,你问对地方了。”
“货款还没到账,姑娘们俩月的工钱全在本上挂着呢。”
“作坊的规矩,工钱不清,谁也别想从这院里拿走一个子儿。”
“这规矩是俺们禾姐当众立的,全村都作证。”
李桂香脸上挂不住,扭头去看周砚川。
周砚川从进来就没吭过声。
他起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账,摊开,摆在桌面上,往李桂香那边推了推。
“账在这儿。”
“该她拿的,她自己做主,不该拿的,你问她。”
“我媳妇的账,我不替她应。”
李桂香盯着那本账。
她原先算得明白,姑爷当过兵,脸黑话少,当着他的面抹两把泪,钱就到手了。
她没算到这男人把账本一推,连个态度都不给。
她更没算到,大丫头坐在这儿,不哭不闹,一句一句全踩在理上,倒显得她这个当娘的是上门打劫的。
她心里那把火,从委屈烧成了恨。
钱讨不着,回去账主照样堵门。
她抬起头,嗓音都变了调。
“好啊,沈春禾,你如今翅膀硬了,娘家的死活是不打算问了。”
“娘,屋我修,瓦我送,工钱我出一半。”
沈大柱讷讷地扯了扯她的衣角。
“桂香,话说到这份上,回吧。”
李桂香一胳膊肘把他搡开。
“那不行!”
她一巴掌拍在桌沿上,账本都跳了一下。
她指着自己的大女儿,脸涨得通红,把最后一层脸皮撕了个干净。
“你不肯拿钱救娘家,那我就把你收钱换嫁的事先说成你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