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芬的话音落下,屋里没人接。炉膛里的煤块塌了一下,水壶盖被顶得咔哒咔哒响。
墙角传来一声动静,赵有福从条凳上撑起来,脸白得像糊窗的纸。
“车能停,道走不得。”
他嗓子发干。
“李家坳往卫生院去,必经公社门口,那儿设着检查点,逢车必停,查证件查货。二十七号那辆车,过不了那个点。”
沈春禾回过头。
“空车怕查什么。”
赵有福扯了扯嘴角,笑比哭还难看。
“钱同志,那车哪是什么空车。”
这话在他肚子里压了十几年,今晚吐出来,像卸了块石头,又像亲手把自己脖子往绳套里送。
“车斗底板底下有夹层,三寸高,票证零件平着铺在里头,上头盖一层秫秸,苫布一压,外头瞧就是个空车斗。底下装的是化肥票,还有农机站的紧俏零件,轴承、曲轴,都是攥着票也买不着的稀罕物。”
老梁在门边站直了。
“我说苫布底下怎么瞧不见棱角。双层的车斗,亏这帮人想得出。”
“货是谁的。”
钱向东把本子捏紧了些。
“周德厚的。”
赵有福答得干脆。
“化肥票是公社农资那头的老关系换给他的,零件是县农机站一个姓崔的库管私底下出的,转一手就是钱。他每回坐进车斗,是亲自押货。”
周砚川一直靠着墙,这会儿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那晚,为什么不绕。”
“绕不了。”
赵有福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周德厚上了车就交代,检查点的老张认得他这张脸,这车今晚不能往公社门口过,走北岭旧道。我提了一句王家拦车,求捎产妇。”
他停了停,喉咙滚了一下。
“他就撂下一句话,车上有紧要物资,谁拦按谁,出了事他担着。还让我把喇叭按响,把灯打足,把人唬开。”
赵有福低下头去。那晚王满仓扑在车灯前头,雪沫子溅上挡风玻璃,院里头有女人一声接一声地喊。他脚底下踩着油门,心里跟自己说,一个产妇罢了,卫生院也不见得救得活。这话他哄了自己十几年,今晚当着一屋子人,再也哄不下去了。
王满仓的拳头砸在条案上,震得相框一跳。
“你们车斗里躺着票,我妹子炕上躺着血!”
他嗓子劈了。
“紧要物资?人命在你们眼里算个什么东西!”
“王大哥。”
钱向东抬手往下压了压。
“你的账,法律替你算,这话我搁这儿。”
他转向赵有福,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我把丑话说明白。私运票证零件,是一桩案子,归经济上的事。延误救治,人没了,是另一桩,归刑案。两桩分开查,一桩是一桩。私货这头,要追票证的来路去处。人命这头,要请大夫把耽误的时辰跟救治的窗口对上。两头都得有实物,你一张嘴,哪一桩都定不了案。”
沈春禾把桌上的粗纸往边挪了挪,抽出几张白纸,把铅笔递过去。
“那你写。货在哪儿装的,票从谁手里来的,零件谁经的手,走的哪条道,交货交给谁,每月几号走一趟。一条一条写,写成能对上账的东西。写完了自己念一遍,念对了再按手印。往后这纸要上公堂,你落的每个字都得自己认。”
赵有福捏着铅笔没动。
“年头太多了,好些记不清。”
“记不清?”
沈春禾的声音没起高。
“油账是零,任务单是小蔡的字,老梁认得二十七号的车头,三样东西已经摞在你头上了。你写个记不清,就是替周德厚再把这口缸背一回。他坐在家里数钱,你在里头蹲着,划算吗?”
赵有福捏笔的手抖了抖。他看看门口的钱向东,又看看桌上那张粗纸,那上头是一个死人写给活人的家常话。
他落笔了。头一行写北岭仓库后墙的旧牲口棚,第二行写姓崔的库管,第三行写接头在县东关的骡马店,货交一个跑天津的贩子,每月逢五出车一趟。
钱向东凑过去看,眉头越拧越紧。逢五一趟,一年十几趟,这伙人倒换票证早就成了气候,养熟了一条道。他抬眼看了看沈春禾。这个媳妇从进门起手里就攥着一杆秤,人家给一句模糊的认错,她非要称出一斤一两来。
“逢五。”
他念了一句。
“去年苏婉清记的值班簿上,标了六趟没有任务单的车,日子全在逢五前后。”
赵有福的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她数得比我自己还清。”
周砚川从墙边走过来,停在桌子对面。
“这些年你一个字没吐。为什么现在说。”
赵有福把笔搁下,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好一阵才抬起来。
“因为苏婉清找过我。去年冬天,她拿着油账的抄件上我的门,问我六趟车拉的什么。我起先咬死不认,她把抄件摊在我炕上,一笔一笔指给我看。她说,赵有福,你是开车的人,车轮压死的人,你也有一份。”
屋里静得能听见煤块塌下去的响动。
“她让我写了一张调度单。六趟车,车次,日期,装的什么货,交给了谁。我写了,签了字,按了手印。”
赵有福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把单子收走了。她说她要把周家这本账,从头到尾捋清楚。”
周砚川的手扶住桌沿。他想起那个齐耳短发的女人,想起遗书里画了线的字。原来她最后那阵子,已经摸到这条道上了。
“单子在哪儿。”
他哑声问。
“她留下的木匣,我翻遍了,只有遗书残页。”
“没有。”
赵有福摇头。
“周德厚后来问过我,问小蔡,问遍了他能问的人。”
说到这儿,他后脊梁渗出汗来。这个口一开,往后就再没有回头路了。可苏婉清那句你也有一份,这些天夜夜压在他胸口,他背不动了。
“出事前头几天,周德厚把我叫去,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让我看。折痕我认得,我写的单子对折过两回。右下角我按的手印,缺着半边,那年按印的时候我手上裂了口子。”
“你看清了?没认错?”
“错不了。是我那张调度单。”
钱向东站了起来。
“她拿走的单子,怎么会到他怀里。”
“我不知道。”
赵有福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只知道,他让我看完,把纸折好收回怀里,跟我说了一句,这上头的事,往后谁问,都没有。”
他喘了口气,把最后一句话送了出来。
“苏婉清拿走的那张单子,不在木匣里,在周德厚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