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赵有福?”
周砚川扶着炕沿的身子晃了晃,把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周奶奶把油灯往中间挪了挪。
“小莲出事前个把月,有人瞧见赵有福的车在李家坳村口停过一回。”
她把纸条往沈春禾手心推了推。
“我去打听的时候,人家不肯多讲,就撂下一句,车停了,人没下来。”
“停了,没下来。”
沈春禾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抬眼看向周砚川。
“车去李家坳做什么,拉货还是找人,这事得问王家。”
“王家恨我们恨了这些年。”
周砚川的声音发涩。
“小莲她哥见了我的面,是要动棍子的。”
“动棍子也得去。”
周奶奶把灯芯剪了剪。
“人死在你们周家,账就得从你们周家查起。明日春禾去,你在外头等着,钱同志肯同行,就带上他。”
第二天天不亮,钱向东已经在县局门口候着了。
他听完备案,把那张纸条借去看了两遍,折好还给沈春禾。
“李家坳我去年办过一趟案子,路熟。”
他把挎包往肩上一甩。
“丑话说在前头,人家门口那道坎,得你们自己迈。”
一行人到了李家坳,日头刚爬上房檐。
王家院门是柴捆扎的,周砚川抬手还没落下去,院里的狗先叫了。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涨红的脸。
王满仓看清门外站的是谁,那条缝当场合拢,门闩落槽的声音又重又急。
“周砚川!”
他的吼声隔着门板撞出来。
“你也配敲我王家的门!我妹妹好端端一个人,进你家不到两年就躺进了土里!你的命是硬,硬得克走三条人命,如今还敢寻上门来!”
王满仓背靠着门板,胸口一起一伏。
门外那人的脚步声没挪窝,就在柴门外杵着。
这些年他把恨嚼碎了咽下去,夜里想起来一回,就恨一回。
妹妹过门那天穿着新褂子,坐在驴车上回头朝他笑,说哥你回去吧,等日子好了我给你缝副护膝。
护膝没等来,等来的是一领席子裹回来的一个人。
沈春禾上前半步,隔着柴门开口。
“大哥,今天我们不带他进门,也不求你原谅谁。”
门里没声。
“我姓沈,是周砚川如今的媳妇。”
她把声音放得平平稳稳。
“我就搁两样东西在你家门槛外头,看不看随你,看完要还是这个态度,我们掉头就走,绝不纠缠。”
她蹲下身,把两张纸压在门槛外的一块石头底下,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一张是周家老人留了多年的地址,专程留给你的。另一张,是周家旧账的抄件。”
她退开两步。
“误会可以慢慢解,死人名下的钱,必须先算清。”
三个人退到村道那头。
柴门里静了一阵,先探出来的是狗,跟着才是人。
王满仓扒开石头,捡起那张抄件,就站在门口看。
看着看着,他捏纸的手就收紧了,纸边给掐出一道折。
账上一行小字,他前后念了三遍。
腊月十六,付王小莲丧葬补助二十元,领款人,娘家兄。
王满仓的眼眶一点点红上来。
他爹娘走得早,妹妹是他一手拉扯大的。
下葬那天,棺材是他卖了圈里半圈猪置办的。
二十块钱在哪儿?
这些年他连周家一个子儿的边都没摸着,逢年过节还得听村里人嚼舌根,说王小莲的娘家收了钱不吭声。
柴门哐当一声敞开了。
“这账谁记的?”
他把纸拍在自己胸口上,嗓音劈了。
“我卖了猪给我妹子买的棺材!那二十块钱,谁见过?”
“周德厚的私账,一笔一笔都是他的亲笔。”
沈春禾接得稳。
“钱没进你们家的门,它就记在死人名下,这正是今天要问的事。”
钱向东上前一步,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王同志,话搁前头。今天来,只问当年的事实,不劝你原谅任何人,也不替任何人讨情。”
他等王满仓把证看完了才收回去。
“你说的每一句,我们都记下来,对得上的,就是证据,替你妹子说话用的。”
王满仓盯着工作证上那枚红章看了半天,侧身让开了路。
“进屋说。”
堂屋陈设简单,条案上摆着一个相框,玻璃擦得很亮。
周砚川一进门就看见了,脚步停在门槛里。
王满仓把桌上的针线笸箩往里挪了挪,那是他妹子留下的针线,他一直没舍得动。
“坐。”
他自己没坐,来回走了两趟才开口。
“小莲是腊月十四夜里发动。接生婆来了一瞧,说是胎位不正,得赶紧往县医院送。咱们村到公路还有六里地,我撂下她就去村口拦车。”
“拦着了?”
“拦着了。”
王满仓的拳头抵在桌沿上。
“后半夜来了一辆解放车,车灯老远就晃。是赵有福开的,他常替周德厚拉货,我认得。我扑到道中间,他把车刹住了。我喊,我妹子难产,求他捎一程,到了县里我给他磕头都行。”
“他说什么。”
钱向东的笔尖搁在纸上。
“他说车上有任务,紧要的东西,耽误不起,让我赶紧让道。”
王满仓把话往外挤。
“我不让,他就按喇叭,一直按,按得我心口发麻。后来他把车头一打,贴着我腿边蹭过去了。我追着跑了一段,摔在雪窝里,爬起来车灯已经拐上县道了。”
周砚川站在墙根,从头到尾没敢坐。
他盯着地上那道裂缝,指头在裤缝上蜷了又松。
“周德厚那边,钱的事。”
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出事前晌我就去周家磕过头。”
王满仓瞥了他一眼,到底把话接了下去。
“周德厚坐在堂屋,钥匙串在手里转来转去,说,老二在运输站当临时工,一个月三十来块,拿什么填医院那个无底洞。还说女人生孩子,向来是在鬼门关排队,能成就成,不成是命。我给他跪下了,他绕着我走,说跪也没用。”
钱向东的笔在纸上走得飞快。
写完他抬起头,心里掂量了一番。
这案子从接手起就有人念叨周家老宅邪性,如今坐在这一间农屋里,邪性在哪儿,他算是一层层摸着了。
倒是周家这个新媳妇,进门前先把两张纸搁在门槛外,不多话,不卖惨,一步一步全踩在实地上,这份章法,他干这些年,见得不多。
“那晚的车,往哪个方向。”
“往北,上县道。”
王满仓应得干脆。
“任务俩字,他说得可顺溜。”
“他平时拉货,车斗盖帆布么?”
沈春禾这一句落地,王满仓脸上的肉绷住了。
他站起身,背对着几人,朝墙上那相框看了半天。
“你这一问,戳着我这些年不敢碰的地方了。”
他转过身来。
“我一直当那车斗里装的是货,装着货才叫任务。可那晚我不死心,追着车跑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月亮亮得很,帆布有一角没压严,风给掀起来了。”
屋里没人接话,条案上的相框映着窗光。
“我瞧得清清楚楚,车斗里空荡荡的,没有一只箱子,就坐着一个人,缩在车帮边上,棉帽子压得很低。”
王满仓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一口,又吐出来。
“前年腊月我去县里扯布,在供销社门口又见着那顶棉帽子,那副肩膀,活脱脱就是当晚车斗里坐的那个。他是谁,你们自己认。”
“你看清那是谁了吗。”
钱向东的笔悬在纸上。
王满仓的手按在桌面上,一字一顿。
“那辆车明明是空的,车斗里坐着的人就是周德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