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先不喂。”沈春禾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些,拿锅盖把那股烂甜气闷在锅里,“料搁着,人先动,明儿一早去乡卫生院,请林大夫来看菜。”
何桂芝把火钳往灶边一搁。
“喂猪的料,还兴请大夫?”
“要请。”沈春禾把铅笔别到耳朵上,“人吃坏了有大夫瞧,猪吃坏了没处说理,村里那头猪怎么断的气,兽医站没给出准话,咱这料就更得先过大夫的眼。”
“过了眼,往后谁再嚼舌头,咱有单子。”
“话是这么个理。”何桂芝嘴里应着,心里还是发虚,喂猪喂出个请大夫,传出去怕人笑话。
周砚川在院里套车,隔着窗听了个全乎,进屋把棉帽扣上。
“我拉大夫去,顺道把那袋料捎上。”
“捎上,让大夫看生的,煮过的另算。”
第二天一早,林大夫坐在作坊的条凳上,面前摊开那袋冻伤的萝卜。
他行医三十年,头一回有人赶着车堵在他家门口,就为问一句猪食能不能喂。
他心里先存了三分嘀咕,庄户人家喂猪,泔水糠皮一锅炖,谁管过猪的肠胃。
可转念一想,这媳妇卖腌菜都备着号纸册子,她请大夫,怕的是猪吃出毛病,回头砸了腌菜的招牌。
这份谨慎,比他这些年打交道的东家都金贵。
“冻伤不要紧,烂了的要命。”他捏起一块煮过的芯子,掰开看断面,“你看这口,发黑发黏,烂到芯了,这里头的东西,猪吃了轻则泻肚,重则要命。”
“一刀切掉,切到见着白生生的肉才算数。”
“切下来的烂的,埋了?”
“埋远点,别沤在圈边,也别叫别的牲口刨了去。”林大夫又要了纸笔,“留下的好芯,滚水煮透,至少一个时辰,凉了再拌粗糠,一斤料对二两糠。”
“头三天少喂,一天两顿,每顿记下吃多少,再看粪便,干成型,成,稀了发黏,停。”
他说一句,沈春禾记一句,末了还追了一句。
“林大夫,这方子能不能落个名?”
林大夫笔尖停了停,把那张纸吹了吹墨,从怀里摸出私章按了下去。
“落,往后有人问,就说是乡卫生院林某人说的,我这章,替你挡一半闲话。”
何桂芝凑过去,见纸上真盖了个红章,心里头一回觉得,喂猪这营生也能有个凭据。
她想到自家那口小猪,养到开春能出半扇肉,咬咬牙开了口。
“春禾,用我家那口试,它打小没病过,食量我摸得熟。”
“那三日之内,猪在我这儿养,料我出,出了岔子我照市价赔。”
“赔什么赔。”何桂芝把围裙一抹,“我倒要亲眼瞧瞧,你这本账喂猪,能喂出个什么名堂。”
分拣在当晌开始,三十斤边角料摊满半张案板,沈春禾一刀一刀切,烂的进单独的筐,筐满一筐,周砚川抬去村后坡埋。
卢巧云跟在旁边记斤两,何桂芝看秤。
“十八斤。”何桂芝把这个数念了两遍,“十二斤,就这么扔了?”
“扔。”沈春禾手上没停,“这十二斤赌不起,赌赢了省几斤糠钱,赌输了,砸的是整圈的账,往后谁还敢要咱的猪料。”
何桂芝咂摸了一下这话,把秤砣放回原处,手底下利索起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账,她服。
马秀兰是傍晚在村口得的信儿,卖豆腐的顺嘴一提,说周家作坊请了乡卫生院的大夫,专程来问猪食。
她先是笑出了声,笑完又坐不住了。
请大夫问猪食,这婆娘做事滴水不漏,挑不出一根刺,往后流言碰上她,就跟拳头打进棉花里,使不上劲。
她腰上的零钱袋捏了半天,捏出个主意来。
前儿孙家那头死猪,她托赵老五花两块钱抬走了,条子是赵老五代写的,落的是周家作坊的名。
猪埋在后坡,纸压在她褥子底下,等臭菜喂猪的流言烧起来,兽医站再含糊一回,这张纸就是刀,捅出去,作坊的料就没人敢碰了。
第二天一早,村口老槐树底下,马秀兰的嗓门又起来了。
“都听说了吧,周家作坊拿臭菜喂猪,烂了心眼的萝卜煮一煮往猪嘴里灌,猪肉是进嘴的东西,那猪能干净?”
牛婶在旁边嗑着瓜子接话。
“人家请了大夫呢,还盖了章。”
“大夫管人,管猪?”马秀兰把篮子换了个胳膊挎,“她做给谁看的,做给你们看的,真有底气的营生,用得着兴师动众贴单子?”
“贴出来的,都是心虚的。”
“那你说咋办?”
“咋办?”马秀兰冷笑一声,“等着瞧呗,猪吃出毛病,不用人嚷,猪自己会说。”
话传到作坊,卢巧云端着账册,脸气得通红。
沈春禾听完,只让周砚川把林大夫那张单子用浆糊贴在院门上,又打发何桂芝去请人。
“请孙家和西头老赵家,两家都养猪,后天晌午来看分拣,看完了,愿不愿意拿料,随他们。”
后天晌午,院里摆开两张案,切出来的白芯码成一堆,烂的另装一筐,门上贴着盖章的单子。
孙家男人围着案板转了两圈,抓一把拌好的料凑到鼻子底下闻,又捻了一撮放进嘴里咂了咂咸淡。
“喂出事来算谁的?”
“算我的。”沈春禾指了指门上的单子,“方子是大夫落的,煮的时辰、拌的糠量,一条条记在我账上,哪一条错了,账上查得出来。”
试喂的三日,沈春禾一天记两回。
头一天,食量少半瓢,何桂芝蹲在圈边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天,追平了。
第三天晌午,那口小猪拱着食槽直哼哼,粪便也成了型。
卢巧云把三天的数抄成一张纸,当着孙家男人和西头老赵家的面念了一遍。
孙家男人一拍大腿。
“照这么喂,我圈里那两头,也换你的料。”
老赵家也跟着点头。
“给我也留一份方子,我家自己煮。”
何桂芝在旁边掰指头算,烂的扔了近一半,好料三斤合一斤的钱,喂出来的猪顶一口口粮,这圈的账,真让春禾说活了。
第三日傍晚,猪圈那边刚看完,院门口来了人。
孙家老大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脸色不大好看。
“进来说。”沈春禾搬了条凳。
“站着说吧。”孙家老大摆摆手,“兽医站后晌去村里回访,说我家那头猪八成是误食了什么,不是猪瘟,让俺别慌,这话本来是宽心的。”
“那您愁什么?”
“可俺回家路上,碰见个外村人,塞给俺这张纸。”他把纸展开,几行代写的字歪歪扭扭,“说这猪是俺们抬错了地方、卖错了人,让俺自己看看。”
周砚川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眉头拧紧了。
沈春禾凑近,就着灯笼的光把那行字看完。
周家作坊,收猪一口,钱两块。
院里静下来,何桂芝和卢巧云对看一眼,谁都没出声。
孙家老大抬起头,眼睛从周砚川脸上挪到沈春禾脸上。
“猪没有病,可那头死猪的账,为什么记在你们作坊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