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调度单,咱就先查车。”
沈春禾把账本合上,压进包袱底下。
“纸好烧,铁不好烧。二十七号车拆没拆,拆了以后那些铁过没过磅,站里的废料登记上该有账。”
钱向东记完最后一笔,抬起头。
“车底档在监理所,调档手续得走流程。站里的登记,你们能碰?”
“我是站上的人。”
周砚川把手里的烟按灭。
“废料登记归后勤管,本子就锁在站长屋里,翻自家的本子,用不着等公文。”
“那就明早。”
钱向东把本子揣进兜里。
“我去,穿制服去。有些人的嘴,得看见制服才张。记着,对外就说对纸价的账,运输站人多眼杂,别叫人瞧出方向。”
第二天一早,运输站的门刚下闩,三个人进了站长屋。
葛长顺正在泡茶,抬眼瞧见周砚川,还没等他招呼,又瞧见后头那身制服,热水瓶的塞子拔了一半,搁在那儿没动。
周砚川平日进站,从不进他这间屋。今儿一进门,身后跟着公安,葛长顺心里那杆秤先歪了。腊月里信用社翻底账的事他有所耳闻,周家两口子近来四处查旧账,查到哪一步了,他两眼一抹黑。越摸不清,越不敢乱接话。他把热水瓶放下,先笑着把路堵上。
“稀客。”
葛长顺拉过两把椅子。
“砚川带同志来,有公事?”
“查辆旧车。二十七号,报废那辆。废料登记拿来。”
葛长顺脸上的笑撑着没散。
“那车三年前就拆了,登记上写得清清楚楚,废铁过磅,卖给县回收公司,手续齐整。”
“齐不齐整,本子说了算。”
钱向东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
“拿来。”
葛长顺的手在桌上按了按。
“登记归后勤管,如今后勤在我手里,钥匙一时半会儿寻不着。要不,我把会计喊来,明儿一早再查?”
“第三格,蓝皮本。”
周砚川已经走到档案柜前。
“赵有福交账那天我在场。钥匙后来配了一把,就挂你钥匙串上,红环那个。”
葛长顺没回过神,钥匙串已经到了周砚川手里。
院子里,老杜正躺在一辆车的底盘底下换钢板,听见喊他,钻出来时额头上蹭了道油。他一眼瞧见站长屋里那身制服,手里的扳手就放下了。
这桩事,老杜憋在心里三年了。当年他去问车牌,赵有福拍着他肩膀讲手续齐了,他一个修车的,问一句就到头,再问就是找不痛快。可周砚川不一样。暴雨那晚,这人一趟一趟往北边拉物资,回来的车斗里全是水,人跟从河里捞出来似的。这样的人查车,他讲出来,不算多嘴。
屋里,蓝皮本子摊在桌上。周砚川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三年前腊月那一页,手停住了。
“在这儿。”
那一栏写着:二十七号车整车报废拆解,废铁过磅一百七十公斤,售县回收公司。领用人签字那一格,空着。
钱向东盯着那格空白。
“过磅有数,售铁有账,经手人呢?签字呢?”
葛长顺伸脖子瞧了一眼,咽了口唾沫,没接上话。
“还有一处对不上。”
老杜开了口,声音不大,屋里几个人全转过头来。
“大梁。解放车一根大梁,光铁就不止一百七十公斤。整车过磅一百七十公斤,这数是拍脑袋填的。”
“拆的日子呢?你记得准吗?”
沈春禾把本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日子记不准,我记得人。那天我发疟疾,躺家里起不来,回来上班,车架子还在后场墙根立着,就车牌叫人卸走了。我去问,赵有福讲手续齐了,过两天就拖走。”
老杜搓着手上的油泥。
“可那架子,前年开春我领料还打跟前过,大梁上的编号我拿手抹过灰,真真的。”
沈春禾翻着自己的本子,把登记那页的日期念出来。
“登记写的是腊月十六。”
屋里静了一下。
“赵有福调离,是腊月十七。”
周砚川把蓝皮本子转了个方向。
“拆车记录补在调离前一天,领用人不签字,过磅的数对不上,架子一年多以后还立在站里。这笔账,从头到尾是假的。”
钱向东抽出封条,把那一页的本子边角封上。
“葛站长,谁批准拆这辆车,今天你得讲清楚。”
葛长顺的手在中山装下摆上蹭了两下,蹭完还是攥着。
“批条是站长室出的,那时候后勤归赵有福管,我真不知情。要追,你们追他去。”
“他跑没跑,轮不着你替他兜。”
钱向东敲了敲封条。
“再答一句,拆车前后,谁进过站,来拉过东西?”
葛长顺额上见了汗,声音矮下去半截。
“周德厚来过。拆车那天后晌,他提了两瓶酒,讲车是他兄弟队上的旧物,想留块板子做个念想。就是车厢左边那块,带钢印号的那块,他自己拿撬棍撬走的。”
“做念想?他讲这板子做什么使了吗?”
“讲打个箱子,装旧账使。”
老杜站在门边,本来一路没敢吭声,这会儿心里咯噔一下,后脊梁一层层冒汗。有桩事,他压在肚子里两年了。
“箱子。”
他抬起头。
“前年秋后我去周家帮工修缸架,在偏屋见过一只旧账箱。板子厚,漆色发黄,跟寻常箱子两样。我当时多瞧了一眼,箱角有道补过的钉眼,斜着钉的,手艺糙。”
“哪块板?左还是右?”
“我瞧见的那面,是左。”
老杜又补了一句。
“那箱子撂在柜顶上,去年腊月我去修炕沿,还瞧见它在。”
“站里知道二十七号车底细的,还有谁?”
“开过的、修过的,拢共五六个。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回乡了。”
葛长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钱向东把封好的本子收进包,扣到一半,停下来。
“一张调度单,一块车厢板,一只装旧账的箱子。这仨东西排一块儿,我可不敢往巧了想。”
“巧不了。”
沈春禾把本子摊开,指头按在时间线上。
“二十七号车停用前,专派夜班和加急。谁那晚要用车,谁就知道这辆车。苏婉清要是查到了出站记录有鬼,她手里的东西,得藏在别人想不到、她自己信得过的地方。车没了,板子还在世上。”
屋里没人接话。炉子里的煤塌了一块,火苗矮下去又蹿起来。
周砚川站在桌边没动,按在桌沿上的手收拢,又松开。那只木匣在床底下躺了三年,他搬过三回家,回回都带着,从没想过开第二回。
沈春禾走过去,声音放得很低。
“砚川。苏婉清走前去过周家偏屋,这话是周奶奶提的,当时谁也没往深里想。”
周砚川抬起头。
沈春禾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床底那只带血指印的木匣,用的就是二十七号车的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