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能让你们分开吃饭,却挡不住周家有人想让你们一起倒霉。”
林主任这句话落下,周砚川把纸条折好,连同工资存折一起收进木匣。
隔日运输站发工资,他带回来的却只有工资条。
沈春禾接过纸,先看应发数,再看实领数,铅笔停在扣款栏旁。
“少了三成,扣款写的是旧债代偿,下面没有债主,也没有代偿日期。”
周砚川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在站里问过,葛长顺说是以前留下的记录。”
“钱领了吗?”
“没有领,我让出纳先压着。”
沈春禾将工资条铺到桌上,取出上月存根。
“上个月也有扣款,只是扣得少,写的是家属代领,你见过这行字吗?”
“工资以前由大伯代领,我回来以后,站里才把名字改成我。”
“改过名字,代管记录没有取消?”
“葛长顺不肯说。”
周砚川伸手去拿工资条,纸角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我回去找他,让他把这栏划掉。”
沈春禾按住纸面。
“划掉以后呢?”
“我的工资,凭什么让别人扣?”
“这话没错,可你撕掉扣款条,运输站只要换一张,说你从没提出异议,你拿什么证明今天少了三成?”
周砚川的手停在纸边。
“让出纳作证。”
“出纳只负责照表发钱,扣款依据不归他管,他愿不愿意为你得罪站长?”
“那就找葛长顺。”
“找他可以,先把手松开。”
周砚川看了她片刻,慢慢放开工资条。
纸上留下汗印,扣款栏还在。
沈春禾将本月与上月的存根叠在一起。
“应发金额,实领金额,扣款比例,谁经手,谁解释,都得写明。”
“你跟我去运输站?”
“这笔钱属于我们两个人,我当然去。”
“那地方人多嘴杂。”
“人多才好,省得葛长顺以后说没见过我。”
周砚川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重新穿好。
“你别跟他们争,我来问。”
“我问文书,你问是谁提交的申请,各问各的。”
运输站财务室只开了半扇窗。
出纳见周砚川回来,把装工资的信封推到窗口内侧。
“钱还没动,你点清再签字。”
“扣款依据在哪里?”
“葛站长让你去他办公室问,我这里只按工资表办。”
沈春禾没有接信封。
“麻烦您在工资条背面写明,今天周砚川没有领取工资,钱仍由财务室保管。”
出纳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这还用写?我没让他签字,账上看得出来。”
“账由运输站保管,我们手里也该留一份。”
“你们这是防谁呢?”
“防日后记不清。”
出纳看了一眼周砚川。
“你媳妇办事比你细,你早两年这么问,也不会扣到今天。”
他取来蓝黑墨水,在工资条背面写明情况,又盖了财务章。
葛长顺推门进来时,手里夹着烟。
“财务室是领工资的地方,你们堵在这里审人,像什么样子?”
周砚川转过身。
“谁申请扣我的工资?”
“周家的旧债,站里沿用以前的代管记录,钱没进我口袋。”
“申请原件给我。”
“档案不能随便给职工翻。”
沈春禾将工资条递到他面前,却没让纸离手。
“我们不拿走原件,只申请当场查看,申请人是谁,债主是谁,扣款从哪月开始,这几项总该知道。”
葛长顺弹了弹烟灰。
“家务债牵扯周家长辈,你嫁过来才几个月,轮不到你插手。”
“工资存折写进了分灶协议,我是共同保管人,这笔扣款直接影响夫妻收入。”
“村里一张分灶协议,还管不到运输站。”
“运输站也不能只写旧债两个字,就扣职工工资。”
葛长顺把烟按进搪瓷缸。
“你跟我讲规矩,那我就按规矩办,查档要站长批准。”
周砚川盯着他。
“你就是站长。”
“我批准以前,也得问清旧债有没有偿完,免得你们拿到材料便跑去村里闹。”
“谁提交的申请?”
“周德厚。”
葛长顺说完,又把桌上的文件合住。
“他以前替你管家,拿着周家的代管记录来办,站里沿用了几年,你当时也没反对。”
“我那时在部队,工资由运输站发过吗?”
“退伍回来以后办的。”
“哪一天办的?”
“年份久了,我记不住。”
沈春禾拿出一张空白申请纸。
“既然您记不住,我们提交书面查询,请您签收。”
葛长顺没接。
“别拿供销社那套来运输站使,这里有这里的章程。”
门口传来车铃声,郑保国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走进财务室。
“书面查询也不收,这是什么章程?”
葛长顺脸色发紧。
“郑支书怎么来了?”
“分灶协议刚归档,周砚川便来找我,说工资还在按周家代管记录扣,我过来看看。”
“这是运输站内部的事。”
“那就按内部程序收材料。”
郑保国接过申请,从头看到末尾。
“他们没有要求带走档案,只问扣款依据,职工查自己的工资,有什么不能收?”
葛长顺把申请放到桌角。
“我可以收,查不查得到,什么时候答复,得等档案室安排。”
沈春禾把复写纸垫在申请下。
“请您在副联写明今天收到,答复日期按站里规定填。”
“你准备得倒齐全。”
“供销社那份举报材料让我长了记性,纸从谁手里过,都该留下痕迹。”
葛长顺看向周砚川。
“你一个大男人,工资上的事全让媳妇出头,也不怕人笑?”
“她管我们家的钱。”
“你就不怕她卷了钱走?”
周砚川将申请副联折好,放进内袋。
“这话再说一次,我去公社反映你挑拨职工家庭。”
葛长顺拿起钢笔,在接收栏写下日期。
“七天以后来问,档案能不能调出来,我不保证。”
“原件缺失也请写清。”
“你们还认定站里毁材料了?”
沈春禾收好副联。
“材料在,就按材料核实,材料不在,就查谁保管,没必要争这句。”
回到红旗沟时,周德厚已经坐在前院等着。
旧钥匙串压着一张折过多次的纸,纸边沾着油污。
“听说你们去运输站闹了?”
周砚川拉开院门。
“我们查自己的工资。”
“旧债没还完,你有什么脸查?”
周德厚展开纸,把下端拍在桌上。
“你三任妻子的后事,棺木,白布,药钱,脚费,哪一项不是周家替你垫的?”
沈春禾没有去碰借据。
“借款人是谁?”
“周砚川。”
“他的签名在哪里?”
“乡下借钱按指印,谁天天练签名?”
“债主姓名呢?”
“钱从周家公中出,债主就是周家。”
“周家公中由谁保管?”
“当年由我保管。”
“那等于你自己写借据,自己放款,再向别人收钱?”
周德厚用钥匙敲了两下桌沿。
“你少给我绕,三场丧事摆在那里,死人还能作假?”
周砚川拿起借据,视线落在空着的签名处。
“我没见过这张纸。”
“你按过印,还想不认?”
“哪天按的,谁在场?”
“你退伍回来修房那年,在堂屋按的,周家几位长辈都看着。”
沈春禾拿出运输站的查询副联。
“这张借据先由村委暂存,等运输站拿出申请原件,再核对两份材料是不是同一张。”
周德厚把借据往回抽。
“周家的东西,凭什么交给村委?”
周砚川扣住纸的另一边。
“你用它扣我的工资,它就不能只放在你手里。”
院门外又响起自行车支架落地的声音。
郑保国进来,看过借据内容,拿出牛皮纸袋。
“双方对借据有争议,原件可以暂存村委,封存时都在场,谁也不能私下改。”
周德厚没有松手。
“我不给,你们还能抢?”
“你不给也行。”
沈春禾将扣款栏转向他。
“那就写明运输站依据一张拒绝出示的借据,扣了周砚川三成工资,我们直接提交公社。”
周德厚的手从纸边移开。
郑保国将借据装袋,封口处由三人分别签名,轮到周德厚时,他却拿出印泥。
“我不用签字,按印就行。”
拇指离开纸面,红印留在封口旁。
他用布擦去指腹上的印泥,抬头看向周砚川。
“你们要查工资可以,可这张借据上的指印,是周砚川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