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留住订单,可供销社已经收到一份材料,说你们作坊有人吃坏了肚子。”
沈春禾把材料接过来,没有往村里赶。
“刘主任收下的三十斤货,先别开封,原料登记和留样也别动,我现在去卫生站。”
周砚川将平板车转向。
“我陪你过去。”
孙正民推了推自行车。
“材料里的名字叫陈老栓,红旗沟人,上面写他前天下午吃过腌萝卜,当晚腹痛,第二天不能下地。”
“谁给他看的病?”
“材料里夹了一张病历,说是乡卫生站开的。”
沈春禾翻到那页,纸边已经发黄,上头盖着卫生站的章,药名却只写了止痛片。
“没有就诊日期,也没有开药人的签名。”
“所以我没让供销社直接停掉你们的登记。”
孙正民看了一眼平板车上的空木箱。
“但材料已经进了门,你们必须走检查流程。”
乡卫生站离供销社不远。
林主任刚给一名老人开完药,见他们带着封好的样品进来,先让人腾出里间的木桌。
“材料给我看看,坛子先放墙边,谁都不要开。”
沈春禾把文件递过去。
“林主任,我带来的是作坊留样,招待所那边还有同批成品,请卫生站随机抽取,不能只检查我送来的这一坛。”
林主任翻过病历纸。
“你倒敢把选择权交出来。”
“样品由我挑,检查结果没人信。”
“先别谈检查。”
林主任将病历贴到窗边,捏住左上角看了几眼。
“这纸从哪儿来的?”
孙正民把供销社收件经过说清。
“早上塞进意见箱,没人看见送材料的人,外面只用报纸包着。”
“这张病历是卫生站旧格式。”
林主任打开柜子,从底层抽出一沓旧纸。
“去年以前用的是横栏,今年改成竖栏,页脚也加了编号,这张纸确实从卫生站出去过。”
周砚川指向病历下方。
“页码能查吗?”
“能查批次,查不到具体是谁拿走的。”
林主任拿出旧登记册,顺着页码找到对应位置。
“这批纸去年秋天领用,年底剩下的统一收回,后来封在药房后柜,没有用于今年接诊。”
沈春禾问:“陈老栓今年来过卫生站吗?”
“我不能凭记性答。”
林主任叫来值班员,让他调出近几个月的门诊登记。
前后翻了两遍,没有陈老栓的名字。
“人没来过,病历却有卫生站的章。”
孙正民将报纸包装摊平。
“能确定是假的吗?”
“内容是假的,纸和印章要再查。”
林主任把病历装进牛皮纸袋。
“卫生站旧章去年换下后锁进柜里,谁碰过柜子,得问药房值班人员。”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刘玉成拎着两只封口坛进来,胡师傅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招待所的留样登记。
“我把剩余样品带来了,没从前面那三十斤里取,这两坛来自上次供货留样。”
林主任接过登记。
“招待所有人腹痛吗?”
“没有。”
“近期有没有集中请假,或者后厨人员腹泻?”
“值班记录和食堂用餐登记都带来了,你自己看。”
刘玉成将文件放到桌上,又看向沈春禾。
“我肯来,是因为你今天没有把受潮货混进去,但卫生检查只认结果,我不会替你担保。”
“您不需要担保。”
沈春禾把自带样品与招待所样品摆在一起。
“请卫生站抽三坛,水源也可以去作坊现场取,工具和封口材料一并检查。”
林主任拿起粉笔,在三只坛底做了记号。
“检查不会当天出结果,至少要等三天。”
“作坊从现在起暂停生产。”
刘玉成拉过一把椅子。
“停三天,你明天剩下的三十斤怎么办?”
“延期交货,已经完成的成品全部封存,抽检通过再出作坊。”
“我只能替你保留三天订单。”
“足够了。”
林主任抬眼看她。
“你先听清,暂停生产是你主动决定,卫生站目前没有下停产通知。”
“请您写进现场记录。”
“你不怕村里听见以后,认定作坊真出了事?”
“怕也得停。”
沈春禾将三只坛子的编号抄到卫生站登记纸上。
“材料说有人腹痛,病历又用了旧纸,我如果继续生产,后面哪一坛出了争议,批次就混在一起了。”
门口传来女人说话声。
“姐,你这回倒知道害怕了?”
沈秋月陪着方家一名妇人进门,手里还拎着报纸包。
鲜艳发卡歪在耳边,她抬手理了两次。
“方家听说供销社收了举报,怕招待所再拿你们的腌菜,特意过来问问。”
刘玉成把椅子往桌边推回去。
“招待所采购什么,由招待所决定。”
方家妇人摸了摸袖口。
“刘主任,我们也没想插手,只是食品关系到人命,春禾主动送来检查,心里多半也没底。”
沈秋月接得更快。
“她要真有把握,何必说停产就停产?”
沈春禾没有看她,继续问林主任。
“现场检查要改哪些地方?”
林主任从抽屉里拿出检查表。
“木勺与夹菜工具要煮沸,清水不能一盆用到底,坛口入料前要单独消毒。”
“还有别的吗?”
“生菜与成品必须分开,换水时间要写清,谁负责清洗也得留下名字。”
沈春禾转身对周砚川说:“你回去通知桂芝嫂子,三项要求当场照做,旧水倒掉,木勺全数收起,卫生站没看过以前不再使用。”
“我现在去办。”
周砚川拿走一份空白记录,经过沈秋月身边时停了脚。
“让开门口。”
沈秋月退到门框旁。
“二姐夫,我只是关心姐姐,你拿我当贼防什么?”
“作坊的事,用不着你关心。”
“她都停产了,你还护着她,万一真吃出人命呢?”
周砚川没有再接,推车出了院门。
方家妇人将报纸包放到林主任面前。
“这是举报人留下的坛子,方家亲戚从陈老栓家拿来的,说里面还剩半坛腌萝卜。”
沈春禾这才抬头。
“坛子什么时候取的?”
“今天早上。”
“谁经手过?”
“陈家人交给方家亲戚,再送到我手里。”
“封口完整吗?”
方家妇人没有回答,沈秋月抢先说:“都吃剩半坛了,还谈什么封口,里面的萝卜总是真的吧?”
“萝卜真假要检,坛子来源也要查。”
沈春禾把手伸到坛边,没有碰。
“林主任,请把这只坛子单独封存,不能跟作坊主动送检的三坛混在一起。”
“可以。”
林主任戴上布手套,将坛身转过来。
坛底贴着一小块油纸,墨水已经晕开,仍能看出红旗沟作坊的字样。
刘玉成俯身看过编号。
“这个标签是你们早期用的。”
“早期标签不写原料户,只写封坛日期。”
沈春禾看向坛口。
“麻绳换过,油纸也不是我们现在用的厚纸,但坛身确实是作坊买回来的那一批。”
沈秋月发出一声轻笑。
“绕来绕去,坛子还是你的。”
“坛子出自作坊,只能证明它曾经装过我们的货。”
“你又想推给别人?”
“我申请检查,没有推给任何人。”
林主任按住封存纸。
“都别碰坛子,病历问题归病历,样品问题归样品,谁再把两件事混着说,我请他出去。”
沈秋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手指又去整理发卡。
林主任逐项登记送检人和经手人,要求在场者签字。
方家妇人不愿签,拿起报纸便想包住坛子。
“东西送到了,还要我签什么?”
“你不签,卫生站不能证明坛子经过你的手。”
沈春禾侧身让开出口。
“也可以带回去,等陈老栓本人来送。”
方家妇人看看沈秋月,又看向桌上的登记纸,最终按下指印。
林主任收起印泥。
“三天后公布结果,期间三坛抽检样品与举报坛全部上锁,开封要有两人在场。”
沈春禾问:“病历什么时候能给结论?”
“旧纸的页码已经对上,门诊没有病人记录,能确认这份就诊内容不实。”
林主任拿起举报坛,指腹停在坛底标签旁。
“病历是假的,可举报人手里的那只坛子,确实出自你们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