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厚封的不是菜路,是村民对你们的胆子;可邻村那边,已经有人等着抬价了。”
沈春禾接过周砚川递来的麻绳,把空筐重新扎紧。
“等着抬价,说明他们愿意卖,只是想看看咱们能退到哪一步。”
孙正民推着自行车跟上来。
“跨村收购可以做临时登记,来源和价格都得写清,出了质量问题也能找到卖家。”
“材料什么时候能办?”
“邻村干部愿意配合,今天就能登记。”
何桂芝拉起板车。
“那还等什么,去晚了,萝卜还能再长一成价?”
一行人到了邻村晒谷场,十几筐萝卜已经摆在墙边。
菜农见板车进来,没有围上来,只站在自家筐旁等沈春禾开口。
邻村干部姓马,手里夹着几张草纸。
“沈同志,价钱大家已经商量过,比你在红旗沟收的高两成,现称现结。”
沈春禾停在第一只筐前,没有碰萝卜。
“是村里统一定价,还是各家自己定?”
马干部把草纸折起来。
“各家自己定,村里不管买卖价钱。”
旁边一名菜农抢着开口。
“价都一样,省得你一家一家谈,谁也不吃亏。”
“收成怎么样?”
“今年萝卜长得好,地里还剩不少。”
“县里还有谁收?”
“集上也有人收,价钱不比这个低。”
沈春禾看向筐边的泥印。
“集上的买家来地头拉货,还是你们自己送过去?”
菜农没接上话,伸手从筐顶抽出一根萝卜。
“你看这菜,个头多齐整,涨两成也值。”
沈春禾接过萝卜,先掂分量,再按了按表皮。
“从地头运到红旗沟,板车来回要时间,路上有磕碰,进作坊还得去叶洗泥,这些损耗都由我担。”
“你有订单,挣得比我们多,还差这点?”
“订单有交货价,原料涨了,成品不能跟着涨。”
何桂芝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我们要是挣得没边,今天也不用拉着空车跑几里路了。”
马干部抬手拦住还想说话的菜农。
“沈同志,你能出什么价?”
“按等级收。”
沈春禾从筐里挑出三根萝卜,依次摆到草席上。
“表皮完整,没冻伤,大小适合切条的,按原价上浮一成。”
“个头小或者有碰伤,能加工的,照原价收。”
“冻软和裂口发黑的,单独挑出来,能用多少再谈。”
菜农把萝卜拿回筐里。
“我们卖菜,从来都是一筐一个价,哪有挑来挑去的?”
“那我就不收整筐。”
“你跑这么远,空车回去?”
“空车回去只费一趟脚力,收进坏菜,赔的是盐料和订单。”
另一名菜农蹲到筐边,拨开上层萝卜看了看。
“我家的没坏,你按高价收?”
“验过以后,完整的都按高价。”
“现钱结?”
“称完就结,村干部在场登记。”
几个人开始翻自家的筐,方才统一的两成价也跟着松动。
先前说话的菜农却把筐往墙边拖。
“别听她绕,红旗沟没人卖给她,她还能真空手回去?”
周砚川卸下空筐,转身问马干部:“村北那片地,还有晚收萝卜吗?”
马干部看他一眼。
“有是有,地势低,昨晚才挖了一部分。”
“带我们看看。”
“那边的菜还没去泥,品相也乱。”
“地头验,省一次搬筐。”
沈春禾把草席上的萝卜放回去。
“愿意按等级卖的,可以跟着来,不愿意的继续等别的买家,双方都省口舌。”
何桂芝推起板车,经过那名菜农身边时咳了一声。
“原来菜也会看热闹,摆得越久,越觉得自己金贵。”
那人把筐往脚边一挡。
“你少说风凉话,待会儿还得回来求我。”
村北的菜地里留着不少萝卜叶,几名村民正用铁锹松土。
周砚川拔出两根看过根须,又沿地垄走到低洼处。
“这边受过冻,靠坡上的好一些。”
沈春禾掰开一根细萝卜,里面颜色正常。
“现场分两堆,完整的装一边,碰伤的装另一边,泥不用洗,称重时扣掉浮泥。”
一名种菜妇人直起腰。
“你能收多少?”
“先收六十斤试料,成品没问题,下批再来。”
“才六十斤?”
“我没验过你们的菜,也没走过这条运输路,一次全包下来,谁出了问题都说不清。”
妇人拍掉手上的土。
“我按你说的价卖,家里正缺油盐钱。”
晒谷场那几名菜农也跟了过来,其中两人把筐放到地边。
马干部摊开草纸,按户写来源。
“完整菜上浮一成,碰伤菜照原价,冻伤菜单挑,你们听清再过秤。”
先前坚持涨两成的男人仍不松口。
“她缺的是六十斤,等会儿凑不够,还得按我的价买。”
沈春禾没有理他,蹲在菜堆边开始验货。
周砚川负责搬筐,何桂芝把完整和碰伤的分开,几户加在一起,很快凑够了五十多斤。
种菜妇人又从地里挖出几根。
“这些刚出土,你看看能不能补足。”
“可以,泥多的先放一会儿,别把湿土算进菜重。”
“你这买卖做得细,连土都不给占便宜。”
“土进作坊还得花水洗,婶子卖的是萝卜,我也不能让你白送分量。”
妇人听完笑了。
“这话还算公道,下回来,我把菜提前晾好。”
那名男人终于把筐推过来。
“还差几斤,我按上浮一成卖。”
“先验货。”
“我的菜摆在上面,你都看过了。”
“我要看整筐。”
他护着筐沿没松手。
“你一个个翻,翻坏了算谁的?”
周砚川走到筐旁,直接提起筐耳。
“倒在草席上,不会磕坏。”
男人还想拦,马干部已经让人把草席铺开。
筐里的萝卜滚出来,底下带出一团湿草。
何桂芝伸手一摸,掌心沾了水。
“这草怎么还是湿的?”
“地里挖出来就这样,有什么稀奇?”
沈春禾拿起压在湿草上的萝卜,表皮发软,尾部还有裂口。
“这几根先单放。”
男人把软萝卜抢回去。
“碰一下就说坏,你到底买不买?”
“能加工的买,不能加工的不收。”
双方正说着,孙正民骑车到了地头,车后绑着盖过章的临时登记。
马干部接过文件看了一遍。
“手续齐了,来源和成交价由村里留一份,红旗沟副业组带一份。”
孙正民走到分好的菜堆前。
“价钱谈妥了吗?”
“完整菜上浮一成,次等菜按原价,坏菜剔除。”
“六十斤都收?”
“先试收六十斤,不承诺后面的量。”
孙正民点了点草纸上的户数。
“这样能看出各家原料的损耗,出了问题也知道是哪一户。”
那名男人把软萝卜塞回筐底。
“我的不卖了,省得让人挑三拣四。”
“可以。”
沈春禾转身看向另外几户。
“还差的分量,从愿意验货的人家补。”
最后称量时,完整萝卜占了大半,碰伤菜另装一筐。
沈春禾当场结清钱款,将每户的数量和价钱念给本人听。
回程刚走出村口,何桂芝拍了拍装满萝卜的筐。
“他们要两成,你给一成,还真把菜收齐了。”
“价钱高低得看货,混在一筐里谈,只会让好菜替坏菜撑价。”
周砚川扶正车辕。
“回去先别入缸,每筐再查一遍。”
孙正民跟在板车旁,弯腰看了一眼湿草压过的那筐。
“你按等级收菜能省钱,可这批萝卜里,有人故意混进了不能腌的冻伤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