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纸,不是我们挂的。”
卢巧云凑过去看,纸边贴得歪,墨色也不一样。
“可我记得第四坛是我挂的。”
“你挂的纸上写了什么?”
“写今天,第三个绳结还没打。”
沈春禾看向坛颈,麻绳上挂着两个结,日期纸却写着明天。
何桂芝端着油灯走近。
“怎么了?”
“六坛日期纸都拆下来。”
“全拆?”
“全拆。”
田小芹拿来竹篮,沈春禾把日期纸一张张放进去,纸背朝上。
第四坛的纸色比其他几张深,边角也有水印,墨迹从“今日”改成了“明日”,后面的字压得重。
卢巧云指着那行字。
“这是后写的。”
“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今天写错那张,就是先写的日期,后补的‘日’字,这张也是,最后一笔压得比前面深。”
沈春禾把纸放到窗台。
“晾干。”
何桂芝看着六只坛子。
“哪一坛的日期动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
“纸都在这儿了,还不确定?”
“纸可以换,坛子里的东西没有开。”
周砚川已经走到后窗前。
后窗的插销靠近墙角,窗缝里夹着一点泥。
他用指腹碰了碰,随后抽回手。
“这里有人动过。”
沈春禾过去看。
插销一侧的木头有新裂口,窗台上落着三块湿泥,靠外的一块带着指痕。
田小芹站在门口。
“后窗平时不开。”
“今天谁来过?”
“装坛时都在前门。”
何桂芝想了想。
“赵翠兰取过水。”
赵翠兰正在院外收围裙,听见这句,转身进来。
“我取水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后墙?”
“洗坛子当然要用水,我不去井边,难道去河里挑?”
“你进过后墙的路吗?”
“我在门外洗坛,脚长在我身上,走哪条路还要问你?”
沈春禾没有接她的话,抬手指向窗台。
“你手上有没有泥?”
赵翠兰把手藏到身后。
“洗坛子沾泥不正常吗?”
“正常。”
沈春禾拿起窗台上的泥块。
“所以要先留着。”
赵翠兰脸色一变。
“你怀疑我换纸?”
“我只说日期纸被换。”
“那你看我干什么?”
“因为你今天进过后墙。”
“我进过,别人也能进。”
赵翠兰抬手指向周砚川。
“他天天在后院,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换的,拿我顶在前头。”
周砚川把窗插销取下来,放到桌上。
“我今天一直在做木架,没进成品区。”
“谁能证明?”
“墙上的分工纸,何桂芝和田小芹都在。”
赵翠兰冷笑。
“你们一家人,当然互相作证。”
沈春禾拿起第一张日期纸。
“赵翠兰,你先出去。”
“你凭什么赶我?”
“成品区正在封存,任何无关人员都不能留。”
“我干了半天活,连看都不能看?”
“可以看门外那盆水。”
赵翠兰咬了咬嘴唇。
“我不走。”
周砚川往前一步,挡住成品区。
“出去。”
赵翠兰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把围裙扯下来,扔到水盆边。
“你们等着,六坛破菜也想进供销社,做梦。”
她走后,何桂芝把门栓插上。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春禾把日期纸翻过来。
“还不知道。”
卢巧云把第四张纸举到灯下。
“这里有一块没干透。”
“别碰。”
沈春禾拿来旧报纸垫在桌上,把纸平铺开。
墨迹被灯烤过后,深色慢慢散开,原本补写的笔画露出边缘。
田小芹看着那行字。
“是后补的。”
“对。”
沈春禾拿出另外五张纸比对。
纸张厚薄不同,四张来自同一叠,第四张的纤维更粗,边角还有一道折痕。
何桂芝拍了一下桌子。
“那人把咱们的纸拿走,换了张旧纸?”
“不是旧纸。”
周砚川看向后窗。
“纸刚沾过水。”
沈春禾把纸收进油纸袋。
“日期纸只是标记,真正的货还没确认。”
“开坛?”
何桂芝问。
“开一坛。”
“开哪一坛?”
沈春禾看向第四坛。
“先开这坛。”
周砚川拦住她。
“等刘玉成来。”
“已经有一张日期纸被换过,不能等。”
“开坛会损耗。”
“损耗一坛,总比六坛一起出问题好。”
周砚川没有再拦,转身取来木勺。
沈春禾揭开第四坛的油纸,盐水表面有几片浮叶,味道没有返酸,她又取了一勺放在碗里,尝过后摇头。
“盐味没问题。”
何桂芝刚要松气,沈春禾已经把萝卜片捞出来。
萝卜片边缘发软,颜色比刚装坛时深。
田小芹脸色变了。
“这一坛坏了?”
“还没坏透。”
沈春禾把萝卜片掰开,看见中间有一块颜色发灰。
“这一坛要隔离,不能交。”
何桂芝咬牙。
“就换了日期纸,怎么还动了坛子?”
周砚川拿木勺沿坛壁刮了一圈。
“坛口有新擦痕。”
沈春禾看向那道擦痕。
“有人开过。”
卢巧云抓紧衣角。
“她怎么进来的?前门一直有人。”
“后窗。”
周砚川把窗户推开,窗外是后院的土路,墙根有一小块被踩平的草。
“人从外面来,开窗,换纸,动坛,再从后窗出去。”
田小芹走到窗边。
“鞋印只有半个。”
沈春禾没有让她靠近。
“别踩。”
周砚川拿旧木板盖住脚印周围。
“我去叫郑支书。”
赵翠兰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叫谁都没用,我根本没碰你们的坛子。”
她站在篱笆外,隔着墙说话。
沈春禾走到门边。
“你刚才已经走了,为什么又回来?”
“我落了东西。”
“落了什么?”
“围裙。”
“围裙在水盆边。”
赵翠兰看见围裙,伸手就要进来拿。
周砚川把门挡住。
“等登记。”
“我拿一件衣裳也要登记?”
“要。”
赵翠兰把围裙扯出来,抖了两下。
“你们爱登记就登记,我没空陪你们发疯。”
她转身离开,脚底踩过湿泥,留下两道清楚的鞋纹。
沈春禾看向那两道鞋纹,又看窗台。
“周砚川,把她叫住。”
男人已经追到院门。
“赵翠兰。”
她回头。
“干什么?”
“鞋底别动。”
“我走路还要你管?”
“站着。”
赵翠兰低头看鞋,猛地抬脚,鞋底沾着的泥落在地上。
沈春禾走过去,站在门内没有跨出去。
“她鞋底的泥,和窗台上的颜色一样。”
赵翠兰提高声音。
“村里下过雨,谁鞋上没有泥?”
“所以先留证。”
“留什么证?你们这是诬陷。”
“郑支书马上过来。”
周砚川从门边取下红布包好的钥匙。
“钥匙在村委,没人能单独开前门,后窗有泥印,日期纸被换,第四坛被动过,赵翠兰今天进过后墙,这些都要写进记录。”
赵翠兰脸色发白。
“你们合伙欺负人。”
何桂芝从屋里出来。
“你少喊,咱们刚才可没碰你。”
赵翠兰把围裙抱在胸前。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做出这些东西,想把我赶走?”
沈春禾没有和她争。
“你可以去村委说。”
“我现在就去。”
“等郑支书来了,一起去。”
赵翠兰看着周砚川手里的钥匙,突然转身往村口走。
“她跑什么?”
田小芹问。
“她没跑。”
沈春禾捡起窗台边一小截断绳。
“她急着找人。”
郑保国赶到时,沈春禾已经把日期纸,泥块,窗插销和那坛隔离货摆在桌上。
“先封存。”
郑保国拿出纸袋。
“别在这里争谁干的,物证一件件装好,谁碰过,谁在场,都写清楚。”
赵翠兰站在门外。
“我不签。”
“你可以不签,我写你拒绝签字。”
郑保国把纸递过去。
“日期纸由沈春禾发现,窗插销由周砚川取下,泥印由我见到,第四坛由作坊自行隔离,赵翠兰今日在后墙取水,也在成品区外洗过坛子。”
赵翠兰咬着牙。
“我只是洗坛子。”
“那就把这句写上。”
她没有接纸。
沈春禾把装好的油纸袋交给郑保国。
“这一坛损失算作坊公共损耗,先暂停交货,等刘玉成看过再决定。”
何桂芝急了。
“那六十斤怎么办?”
“重新做一坛。”
“时间够吗?”
沈春禾看向周砚川。
“木架和后窗一起处理,今晚把窗闩换掉。”
周砚川点头。
“我去找木料。”
郑保国把证物袋收好。
“赵翠兰,明早到村委说明情况。”
“我什么都没做。”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赵翠兰没答,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墙角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随后加快。
沈春禾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纸是赵翠兰换的,可她背后替她开窗的人,手里有周家后院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