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只退了两坛,可真正让她担心的,是有人提前替你们写好了退货单。”
沈春禾将两张抄件并排压在桌上。
一张来自招待所,一张藏在自家灶台底下,退货理由相同,落款位置却差了半指宽。
“明早再去县城,这回不带坛子,只带纸,砚川,你去运输站请半天假。”
“我陪你进去。”
“到了招待所先听刘主任怎么说,供销社那边没有问到之前,不提周家,也不提仓房。”
周砚川看着假单上的红印。
“怕他们毁证?”
“怕一句话传出去,对方先把招待所拖进来,刘主任若成了替我们作证的人,她说话才有分量,若成了被怀疑管章不严的人,她只能先保自己。”
次日上午,刘玉成把后勤处现用的公章拿来,在废纸上盖了一次。
红印右下角缺了细小一块,假退货单上的圆边却完整,只在左上方少了一道豁口。
“我们这枚章去年掉过地上,右边磕坏了,后勤单据都有这个缺口,假单的缺口在另一边。”
沈春禾没有碰公章。
“纸是招待所的吗?”
“是旧表,前年换过格式,库房还剩一摞,年初清理时当废纸卖出去一批,也给各部门留了几张垫柜脚。”
“能查到谁经手吗?”
“废纸按斤出,没有逐张登记,门卫只记了拉纸的人。”
周砚川看向假章。
“左边那道缺口,能认出是谁的章吗?”
刘玉成把原件装回牛皮纸袋。
“光看缺口认不了,村章,生产队章,私人刻章都有可能,能确定的只有一件,这不是招待所现用章。”
孙正民接到消息后,从供销社赶来。
他没有先看印章,拿起供货单和假退货单对着日期看了半晌。
“这张假单写的是本月十二日,你们异常坛哪天送到招待所?”
“本月十四日,十四日上午现场开坛。”
“异常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十三日傍晚,发现后封存,第二天带来说明。”
孙正民用笔尖点住假单日期。
“十二日的时候,货还在村里,招待所没有验过,退货理由却已经写成酸败和混入杂物,写单的人提前知道异常坛会出问题。”
刘玉成将现场验收记录翻出来。
“实际只查出咸度失常和切片不匀,没有杂物,假单上的理由比现场问题更重。”
沈春禾把发现时间,核对地点与在场人员写在空白纸上。
“刘主任,请您只写亲眼确认的事,旧表来源,现用章缺口和原件发现位置,别写谁可能伪造。”
“你倒怕我多说。”
“先把章看清,再把话说满,猜错一个人,真做事的那个就能躲过去。”
刘玉成在证言末尾签字,又让胡师傅确认假单发现时尚未验货。
孙正民也写下日期核对结果。
“原件由招待所保管,抄件分别留存,你们不能私自扣章,也不能拿着纸挨家盘问,查纸张来源可以去废品收购点和供销柜台问,问不到就回来。”
供销社卖文具的柜台前,售货员看见旧表纸,先摸了摸边角。
“这种纸不是柜台常卖的,前年招待所清旧货,有人拿来换过包货纸,我这里留过几沓。”
沈春禾将假单放在玻璃柜面下方。
“近来有人来问过同样的纸吗?”
售货员抬头看了周砚川一眼。
“来买纸的人多,我记不住。”
“那有没有人买红色印泥,要求颜色接近公章用的印泥?”
售货员收拢散在柜面的铅笔。
“红印泥一直有人买,村委,学校,会计都用。”
周砚川往前一步。
“你刚才认出纸了。”
“纸边有招待所裁旧表留下的蓝线,谁看都认得,跟买的人没有关系。”
沈春禾从包里拿出两种纸,一张普通白纸,一张旧表纸。
“这种蓝线纸只流出过一批,柜台若按废纸卖,应该包过针线或纽扣,您记不住买主,能不能记住当时包的什么货?”
售货员的手指停在一盒图钉上。
“有人一次买了几本账簿,让我用整张旧纸包,嫌报纸上的油墨会蹭脏封皮。”
“买了几本?”
“这我不能说。”
“是周家人吗?”
对方把图钉盒推回柜里。
“你们别为难我,柜台卖货不问拿回去做什么,我也不想卷进村里的事。”
周砚川还要追问,沈春禾把旧表纸收了起来。
“请您在这张纸上写一句,供销柜台曾用招待所旧表包装账簿,不写购买人,也不写数量,可以吗?”
售货员看向孙正民。
孙正民站在几步外,没有替她作主。
“你愿意证明亲手做过的事就写,不愿意,谁也不能逼你。”
售货员犹豫片刻,从柜下拿出便笺。
“我只证明纸从这里出去过,别的事我没看见。”
写完后,她忽然把便笺抽回来,又添了一句。
“买账簿的人姓周,具体是谁,我不能确认。”
周砚川盯着那行字。
“你明明记得。”
售货员将钢笔帽扣上。
“我家男人还要在红旗沟收山货,我说错一个名字,往后谁敢让他进村?能说的都在纸上了。”
出了供销社,周砚川的脚步越走越快。
“她在护着周德厚。”
“她在护自己的生计。”
沈春禾把证言夹好。
“今天逼她说出名字,明天她就能改口,说咱们拿孙科长的身份压她,现有这句姓周,已经够把纸张来路接上。”
“还缺买账簿的人。”
“也缺假章从哪里来,缺谁把单子送进招待所,更缺谁进过咱们仓房,这几件事不能靠一个售货员全说完。”
回到招待所,刘玉成看完柜台证言,把牛皮纸袋锁进后勤柜。
“这事先不公开,招待所若传出公章被仿,上头先查我的章怎么管,真正递假单的人反倒能躲在后面看热闹。”
孙正民收起一份抄件。
“供销社近期有一批副业订单要审核,这张假单若提前进了审核材料,沈春禾的供货资格会受影响。”
“假单还没送到供销社,怎么影响?”
“你们看见的是招待所这一张,对方既然买了账簿和旧表,就不会只写一份。”
沈春禾把实际验收单压在假单抄件上。
“账上有痕,谁也别想一笔带过,麻烦孙科长先查供销社收件日期,别惊动填表的人。”
孙正民推了推镜架。
“我刚来之前查过,副业审核夹里已经有一份退货说明,比招待所这张多了一句,建议停止收购。”
刘玉成拉开柜门,又将牛皮纸袋拿了出来。
“这就说得通了,塞给我的这一张,只是为了等供销社来核实的时候,让两边口径能对上。”
孙正民将审核夹里的抄件放到桌上。
“这张假单不是为了退你的货,是为了让供销社先认定你们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