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坛坏货不是赵翠兰送的,她昨晚根本没有去县城。”
刘玉成这句话落下,赵翠兰先笑出了声。
“我早说跟我没关系。沈春禾,你不是最讲证据吗,现在证据来了,怎么不说话?”
“刘主任只证明你没送货,没证明你没碰封口纸。”
沈春禾接过木牌,翻看背面。
“你前天到过窗外,鞋上带着黑沙。送货是另一个人,换纸的也可以另有其人。”
赵翠兰的笑收了回去。
“你还想赖我?”
“我没有指认你。你若再把猜测说成指认,我会请郑支书当面问清。”
周德厚站到两人中间,将一本旧册子放在石台上。
“作坊闹成这样,根子在没人管。周家院子由长房照看,井水和后院也是祖上留下的。现在坛子丢了,外人笑话周家,我不能再由着你们折腾。”
周砚川抬手按住旧册。
“你想怎么管?”
“钥匙交给我,账本也由公中保管。以后收菜和交货,长房派人过目。作坊赚的钱先归公中,再按出力多少分。”
“凭什么?”
“凭这是周家的地方。”
周德厚翻开旧册,其中几页写着周家祭田和老宅分配。
“族规上有话,祖产不得私分,院内出息归各房共用。你们在祖宅办作坊,水从祖井提,柴从周家山脚捡,挣的钱怎能只进东屋?”
沈春禾拿起旧册,没有翻后面的页。
“这本族规写于哪年?”
“老辈传下来的。”
“上面有作坊两个字吗?”
“规矩管的是祖产收益。”
“萝卜由我出钱收,盐从供销社买,坛子从货款里扣。帮工按件拿钱,招待所订单写我的名字。祖产提供的是后院和井水,我按分灶协议有使用权。”
周德厚拍了拍旧册。
“分灶只管吃饭,管不到做买卖。”
“那就请郑支书来认。”
郑保国已走到院门边,手里拿着村里的分灶备案。
“我正为板车的事找你们,院里又争上了?”
周德厚指向六只坛子。
“老郑,你来得正好。分灶协议有没有写沈春禾能占着后院办作坊?”
“协议写东屋夫妻使用后院,水井共用,柴火各出。没写作坊,也没写不能做家庭副业。”
“没写能做,就该归公中管。”
郑保国展开备案。
“村里给沈春禾补办的家庭副业登记,地点写的是周家东屋后院。你当时在村委,看过申请,没有提出异议。”
“登记是后来补的。周家内部怎么分,还得按族规。”
“族规不能改村委备案,更不能把夫妻收入划到长房名下。”
赵翠兰伸手抽走分灶协议。
“谁知道这张纸是不是后来添过字?她认识供销社的人,补几张收条还不容易?”
沈春禾从布包里取出坛子凭证和供货单。
“你说凭证补写,可以去供销社核对。每张票都有连续编号,前后卖给谁,存根还在。”
周德厚没有接。
“票是真的,也只能证明你买过坛子。院子和井还是周家的。”
“院子使用权已经分给我们。若大伯要收租,请村委重新定。租金该付多少,我可以谈。作坊归公中这句话,没有凭证。”
“你一个嫁进来的女人,要跟周家谈租金?”
“嫁进来不等于把劳动一并交给大伯。工钱是谁挣的,货是谁做的,凭证写得清楚。”
周德厚捏住钥匙齿。
“走,去供销社。我倒要看看,你这些票是不是订单下来以后补的。”
郑保国将两张票装进公文袋。
“我陪你们去。原件由我拿,路上谁也别碰。”
一行人赶到供销社时,售货员正在整理陶器存根。
她看过坛子凭证,从柜底抽出一本登记册。
“这两只坛子是刘主任打过招呼后送的,另四只由沈春禾先后买走。编号从一百三十六到一百四十一,中间没有断。”
周德厚指着日期。
“这个日子能不能改?”
“顾客手里的票能改,存根改不了。每天下班都由柜组长盖章,这几张卖出时,招待所订单还没开。”
“盐票呢?”
“盐票也有底。她第一次买盐在试供前,后来补买两次。钱从她手里交,没走周家公中。”
郑保国把存根日期抄到证明纸上。
“购买时间早于订单。周德厚,你说凭证后来补写,这一项对不上。”
周德厚扫过柜台后排着的存根,没再争真假。
“坛子是她买的,地方仍属于周家。她要继续做,可以把工人名单交给我。谁进周家院,长房总该知道。”
沈春禾收回凭证。
“帮工名单交给村委和供销社,不交给个人。”
“我是村副主任。”
“这件事由郑支书负责。大伯若以村委名义要,请拿盖章的通知。若以周家长房名义要,我拒绝。”
“你怕我知道谁给你干活?”
“何桂芝和田小芹都在院里,不是秘密。可今天你能看名单,明天就能挨家挨户拦人。作坊用谁,由我定。”
回村后,院门外围着等消息的人。
周砚川从东屋取出两把新钥匙,当众穿进一根布带。他没交给周德厚,俯身将布带系到沈春禾腰间。
钥匙碰在她衣扣上,发出两声轻响。
“大门一把,偏屋一把。谁要进后院,先问她。”
周德厚盯着那两把钥匙。
“砚川,你把祖宅钥匙交给媳妇,当真不管周家规矩了?”
“分灶那天,东屋已经另过。”
“你爹死得早,是谁替你守住这间屋?”
“屋子守没守住,村里备案上有数。我的工资和抚恤被谁管了几年,早晚也会有数。”
周德厚的手垂到身侧,钥匙串没再响。
赵翠兰站在他后面,几次想开口,都被他抬手拦了回去。
郑保国把供销社证明贴在村委告示板上。
“作坊属于沈春禾夫妻的家庭副业。周家共用水井照旧,后院按分灶协议使用。谁再私自开门搬货,按失窃处理。”
院外有人问了一句。
“那丢掉的坛子怎么算?”
“招待所拒收,坛子已经封存。板车是谁借的,还在核实。”
周德厚转身走出人群。到了院门外,他又停下,回头看向墙根堆着的萝卜。
“春禾,你凭几张纸护住院子,算你有本事。可作坊没有菜,钥匙挂得再稳,也只能开一间空屋。”
“红旗沟的菜由村民自己决定卖给谁。”
“只要他们还在村里过日子,就得想清楚得罪长房值不值。”
郑保国追出两步。
“周德厚,你别拿村副主任身份压人。”
“我没有压谁,只提醒乡亲。谁家的自留菜来路不清,村里都能查。她敢收,我就敢逐户核。”
他穿过围观的人,钥匙重新在衣襟上响起来。
“作坊我暂时拿不走,可你们六十斤菜的原料,我能让全村一棵也卖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