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收四坛,可剩下两坛里,有一坛不是质量问题。”
刘玉成把第三坛的木牌翻过来,残缺的蓝印落在众人眼前。
沈春禾没碰坛口,只将第二坛搬到左侧,又让何桂芝端来封坛时剩下的油纸。
“刘主任,先别开第三坛,把两张纸放在一处看。”
“你看出什么了?”
“颜色不一样。”
何桂芝拿起一张剩纸,凑到坛口比了比。
“这不是一批纸?我瞧着都差不多。”
“家里的纸晒过半日,颜色发黄,纸边也起毛。这张颜色深,裁口齐,浸过盐水后还没散。”
沈春禾用竹夹掀起坛口一角。
纸背朝上后,空出一块指甲盖大的地方。其余坛子的封口纸上,都有她用萝卜章盖下的日期。
这一张没有。
“会不会盖在别处了?”
何桂芝绕着坛子看了两圈。
“春禾,你盖日期的时候,我正在系绳,记得你每张都盖了。”
田小芹拿来第六坛的封口纸。
“先盖日期,再递给我们。第三坛封口时,萝卜章还在春禾手边,我等着拿纸,手上全是盐水,没有碰她的章。”
刘玉成取出铅笔,在第三坛木牌背面写了两行。
“纸不是原来那张,日期印也不在。有人解开坛子以后,换了封口纸。”
“坛里的菜坏了吗?”
“现在不能尝。封口被换过,谁也说不清对方往里放过什么。”
何桂芝听完,抬手拍了一下腿。
“早知道昨晚不去提水了。我就离开那么一会儿,回来时坛子还在原处,绳也系着,谁能想到纸换了?”
沈春禾转向她。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封完第四坛以后。水缸见底,我去前井提水,小芹在灶房刷竹夹。后院没人守着,前后加起来,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回来时见过谁?”
“没见人。后门插着,我还推过一次。”
院门外传来碗沿磕门框的声响。
赵翠兰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放着几块腌萝卜。
“前天拿了你们两斤菜,虽然还回来了,盐水算我家的。今天给你们送一碗,省得有人说我占便宜。”
周砚川横过手臂,没让她跨过门槛。
“放外面。”
“我送个碗也不让进?”
“后院不让进。”
赵翠兰看看院里的坛子,又瞟向刘玉成手中的封口纸。
“出什么事了?不是说今天验货吗,怎么还围着坛子看?”
“与你无关。”
“砚川,你防我防成这样,外人看见还当我挖过你家祖坟。”
周砚川接过粗瓷碗,放到门边石台上。
“碗送到了。”
“沈春禾也在这儿,她还没说不让我进。”
沈春禾夹起第三坛的封口纸,将它放进两张旧报纸中间。
“分灶协议划给我的地方,我和砚川说了都算。你送东西,我收下。后院的门,你别迈。”
赵翠兰鼻翼动了两下。
“谁爱进你这破院。萝卜坛子也当宝贝,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藏了金条。”
“腌菜能结货款,金条不能拿去招待所下饭。你要是没别的事,把碗留在这儿。”
“我还不稀罕这只碗?”
她弯腰去拿,手还没碰到碗沿,周砚川已经将碗递了过去。
赵翠兰接得急,几块萝卜滑进门边泥里。她弯腰捡起,鞋底在门槛旁留下一块湿印。
“瞧什么?我刚从井边过来,鞋上有泥也碍你的事?”
沈春禾没有回答。
等赵翠兰走远,她才蹲到门槛旁。那块泥颜色发黑,里面夹着细亮颗粒,和后院黄土不同。
周砚川用木片刮起泥,包进旧纸。
“她来之前去过什么地方?”
“她不会说实话。问了也是白问。”
刘玉成把第三坛移到阴处。
“验收先停。这坛不动,第二坛继续返工,明天我再来。你要交一份书面说明,把封坛的人和发现问题的时辰写清楚。”
“延后一天,招待所后厨来得及吗?”
“来得及。四坛已经送过去,够今天用。明天若查不清,这两坛全退。”
何桂芝扶着木架,脸上留着两道盐水印。
“这坛菜没坏也要退?”
“菜能不能吃,只占一半。谁都能换封口,往后坛里出现石子和脏水,招待所找谁?”
沈春禾将封口纸夹进工序册。
“退货是小事,收货规矩被人钻透了才麻烦。做生意靠手艺起步,靠规矩才能走远。”
“那现在怎么办?”
“重新编号。”
六块木牌被一字排开,原来的数字后面加了封口标记。合格坛留在木架上,第二坛放在灶房返工,第三坛由周砚川抱进偏屋。
沈春禾跟过去,在门框内侧贴了一条薄纸。门一开,纸便会扯断。
“锁还是旧锁,拦不住试钥匙的人。”
周砚川握住铜锁,在锁梁上敲了两下。
“今晚我守偏屋。”
“你明早还要出工,不能一夜不睡。”
“前半夜我守,后半夜你叫我。”
“这也叫睡觉?”
他把偏屋唯一的窗户关上,又抬手推了推插销。
插销向外滑出半寸。
“这里松了。”
沈春禾凑近窗框。固定插销的两颗铁钉被磨细,木头上留着新掉下来的碎屑。
窗外没有铺砖,墙根处积着湿泥。两道鞋印踩在一处,后跟宽,鞋尖向外,旁边还有拖动木凳留下的浅沟。
何桂芝追到偏屋门边,看到窗下泥痕,脸色变了。
“后门插着,人是从窗户进来的?”
“窗洞窄,成年人钻不过来。”
周砚川量过窗框,又看向墙外。
“对方不用进屋。站在木凳上伸手,能够碰到最外侧那只坛子。”
“坛子那么重,隔着窗怎么换纸?”
“只换封口,不搬坛。”
沈春禾顺着鞋印走到墙角,泥地里散着几粒蓝色碎屑。她用纸角托起来,颜色与账箱铜扣上的印泥相同。
刘玉成捻开一粒。
蓝印泥里混着沙。
“招待所仓库的印泥盒放在木柜里,没有沙。假章用的印泥,多半藏在潮湿地方,拿出来时沾了泥。”
“这能找到人吗?”
何桂芝看着墙外几条交错的脚印。
“村里用蓝印泥的人不多,但凭颜色不能认人。先留下,再找它从哪儿来。”
沈春禾让周砚川钉死窗户,偏屋门锁换成运输站淘汰的铁锁。异常坛放到屋内角落,坛底垫上两块木条,门口撒了一层干灶灰。
“今晚谁开门,鞋印会留下。没有我们的钥匙,撬锁也会留下口子。”
刘玉成收起供货单。
“明天我带仓库用的蓝印泥来比。你写说明时别猜是谁,只写看见的东西。”
“我明白。猜错一个人,真正动手的人就有时间擦干净。”
周砚川钉完窗框,取下插销查看。铁条侧面沾着同样的黑泥,锉口里卡了几粒亮沙。
沈春禾接过插销,放到蓝色碎屑旁边。
“封口纸能换,日期印能擦,可这枚印泥里的细沙是谁带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