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昨晚动过腌菜缸,返酸不全是盐的问题。”
沈春禾没有碰那半片菜叶,只让何桂芝把偏屋门关上,返酸的坛子依旧留在原处。
“桂芝姐,剩下的坛子都在哪里?”
“好的放在窗下,返酸的十坛靠后墙,昨晚搬下来时分得清清楚楚。”
“十坛都在一处,别处没有白沫,这就不能只怪粗盐和木勺。”
周砚川蹲到门槛边,鞋底贴着地面比了比,又收回脚。
“这脚比我的短,鞋跟也窄,别踩乱了。”
“先叫小芹和张婶别过来,谁也不要进屋,桂芝姐去灶底取一簸箕细灰。”
何桂芝刚转身,沈春禾又叫住她。
“别从后门走,从院里绕,后门外也可能留了印子。”
“成,我顺便把赵翠兰叫来?”
“先别叫。她若不知道咱们发现了什么,说出来的话才有用。”
何桂芝很快端来灰土,沈春禾沿返酸坛四周铺开一层,又把原有鞋印旁边的浮土扫净。
“这个鞋底少了半块纹路,右脚前掌外侧,走路时还往旁边拖。”
周砚川看向后窗,窗闩没有断,窗台却蹭掉一小块泥。
“人从后门进来,走到坛边,又去了窗下。”
“窗没有开,去那里做什么?”
“避人。正屋若有人出来,从坛边抬头就能看见,从窗下蹲着却看不见。”
何桂芝放下簸箕,沿鞋印走到后门,推门后又停下。
“外头也有,昨晚地湿,印子一直往大房院墙走。”
“别往前踩,站边上看。”
三人绕到墙根,脚印从周家后门出去,经过柴垛,最后消失在周德厚院门前铺着的碎砖上。
何桂芝咬了咬牙。
“还查什么,昨晚进屋的就是大房的人。”
“脚印只能说明人往那边走,没看清脸,不能先定是谁。”
“村里穿这种布鞋的人不少,可右脚缺这么一块,挨家看过去总能找着。”
“现在挨家找,消息立刻传开,动过坛子的人会把鞋烧掉。”
周砚川折了两根细树枝,插在印子两侧,又拿旧筐倒扣住。
“先护住这几处,等支书来看。”
院门被推开,赵翠兰端着鸡食盆走来,鞋上套着一双旧布鞋,右脚落地时往外偏。
“你们围着后墙做什么,鸡都没地方走了。”
何桂芝盯着她脚下。
“堂嫂这双鞋穿多少年了,鞋底还结实吗?”
赵翠兰把脚往裙边收了收。
“我的鞋结不结实,关你什么事?”
“昨晚偏屋进了人,地上留下的鞋印,跟你脚上的大小差不多。”
“差不多就能赖我?全村女人的脚还能长得不一样?”
沈春禾从后门回来,手里拿着那半片菜叶。
“堂嫂家的鸡,喂的是白菜帮拌高粱糠吧?”
“谁家鸡不吃这些,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片菜叶沾着鸡食,落在偏屋门里,我们家的鸡昨晚关在西边笼里。”
“兴许是你们鞋底带进去的,难道一片烂叶子也能认主?”
“能不能认主,叫支书来看过再说。”
赵翠兰端盆的手往回缩,几滴鸡食水洒到鞋面,她忙在泥地上蹭了两下。
“你少拿支书吓人,几坛菜腌坏了,就想往周家人头上扣。”
周砚川走到她身侧,挡住她踩向鞋印的路。
“从这里绕。”
“这是我家院墙,我凭什么绕?”
“筐底下有脚印,你踩坏了,就得去村委说明。”
赵翠兰往屋内看了看。
“几坛萝卜已经酸成那样,还护着脚印有什么用?”
沈春禾捏住菜叶的手停在半空。
“堂嫂怎么知道坏的是萝卜?”
“你们前几天收了那么多冻萝卜,谁猜不出来?”
“偏屋里还有白菜坛,外头看不见返酸的是哪几坛。”
“我闻见了,萝卜酸了味儿重。”
“坛盖没有掀开,您隔着后墙也能闻清?”
赵翠兰把鸡食盆往胯边一夹。
“你爱信不信,我没碰你的坛子。”
周德厚从院外走来,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见到地上的筐,脚步慢了下来。
“自家院里闹什么,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赵翠兰抢着开口。
“大伯,春禾腌坏了菜,非说昨晚有人进偏屋,还拿我的鞋说事。”
“她昨晚一直在家,给孩子补衣裳,我进出看见过两回。”
“您什么时候看见的?”
“晚饭后一次,鸡叫前一次,中间她有没有出门,我还能整夜盯着?”
沈春禾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晚饭后和鸡叫前见过,中间没有人作证,对吗?”
周德厚收起核桃。
“一家人说话,别跟审犯人一样。”
“十坛菜是我们换粮票买来的原料,坏了要赔招待所,谁动过就该说清。”
“没人动,是你手艺不到家,亏了钱又舍不得认。”
“若全是手艺问题,白菜坛也该返酸。偏偏靠后墙的十坛出了问题,封绳被解过,坛沿还有湿盐。”
“你自己昨夜忙乱,谁记得有没有碰过?”
何桂芝把返酸坛里的木勺取出来,勺头缝里卡着一粒黑色砂砾。
“春禾,你看看这个,咱们过滤盐水时用的白纱布,这么大的黑石子过不去。”
沈春禾用筷子夹出砂砾,放到油纸上。
“后墙外铺的是煤渣,井边和灶房都没有这种东西。”
赵翠兰扭头看向周德厚。
“村里到处都有煤渣,捡一粒就能说是我带进去的?”
“我还没有说是你,堂嫂急着认什么?”
“你句句都冲着我的鞋来,还装什么好人!”
周德厚抬手拦住她。
“都闭嘴。十坛菜值不了几块钱,坏了就倒掉,别把周家的脸送到村委去。”
“原料和工钱加起来,够一家人吃不少日子,不能倒掉便算完。”
“你想怎么样?”
“请郑支书来看脚印,封住返酸坛,再查清昨夜谁进过偏屋。”
赵翠兰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放,盆底磕出一声闷响。
“你们若敢把这件事闹到村委,我就让所有人知道周家媳妇克坏了自己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