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坛菜要是今天不换水,明早就会全部发酸。”
沈春禾拿来干净筷子,挑起底下的萝卜丝,盐水已经有了浑色。
“这坛先封到一边,谁也不要往大批菜里倒。”
田小芹看着坛口。
“才腌半日,换水还来得及吧?”
“先尝菜,再看泥从哪里进去,光换水解决不了。”
何桂芝指向木勺。
“刚才有人拿井水洗过,勺边还带着泥。”
张婶抬手拍了拍围裙。
“是我冲过一次,我想着井水干净,没料到会这样。”
“婶子别急着认全责,这坛粗盐也没化净,两个问题撞到一起了。”
“那这半坛菜还能留吗?”
“留着看变化,不能交货,也不能端回家吃。”
田小芹拿起勺子。
“把上面白沫捞掉,底下闻着还好,扔掉可惜了。”
沈春禾把勺子接过来,放进待洗的木盆。
“表面坏了,底下也在变,只看不出来,不能装进交货坛。”
“这才半坛,后面十坛都装好了。”
“全部开封复检。”
何桂芝看向院里的板车。
“板车都绑好了,开封后再装,今天赶不上送货。”
“赶不上便去说明,坏货送过去,往后连说明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把坛子重新搬下板车。
第一只没有异味,第二只盐水略浑,到了第四只,坛口已经浮起薄薄一层白沫。
田小芹的手停在盖子上。
“这只也坏了?”
“先封存,记下是谁洗菜,谁装坛,用的哪盆盐水。”
“这只是我装的,可菜是张婶洗的,盐水又是桂芝姐调的,到底算谁?”
“现在不追着谁赔,先找到共同的问题。”
沈春禾逐只检查压菜石。
几块石头只用井水冲过,边缝还夹着泥,封坛布也有两块搭在湿案板上。
她把压菜石全部搬到锅边。
“水烧开,石头煮过再用,封坛布也烫一遍。”
何桂芝弯腰添柴。
“这么折腾,柴火又要多用一捆。”
“记进损失里,这次由我担。”
张婶急了。
“木勺是我冲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担?”
“流程是我定的,我没说清工具要分盆,这次先算到我头上,往后再犯才按人算。”
“那工钱还发吗?”
“今日做过的活照发,返工另算半份,谁觉得不合适,现在可以走。”
院里没人动。
田小芹把袖口卷得更高。
“我留下,菜是我装的,我得看看错在哪儿。”
何桂芝拿起漏勺。
“别说这些了,先把石头煮上,天黑前能救多少算多少。”
周砚川推门进来时,板车上的坛子已经全搬空。
“刘主任托人来问,货怎么还没出村?”
“第一批返酸,今天不能送。”
“坏了多少?”
“试坛一只,正式装货的两只可疑,还要继续看。”
“没有异味的先送过去,让后厨验收行不行?”
“同一批工具做出来的货,查清以前,一坛也不能走。”
“交货日已经到了。”
“迟送会缩单,坏货送去会断单,你替我去说,明日带样品和原因过去。”
周砚川看着她手边的菜。
“你昨晚就没睡,今晚还要守?”
“盐水重新配,白菜也要另做,火不能断。”
“我替你守火。”
“你守火可以,木勺别碰。”
何桂芝在旁边笑了一声。
“砚川,你在这屋的用处只剩烧灶了。”
周砚川挽起袖子。
“至少烧灶没出过错。”
“前天湿柴冒了一屋烟,奶奶咳了半夜,你还敢提?”
“那捆柴是堂嫂塞进来的。”
“你自己没看出来,也算你的错。”
沈春禾把一盆白菜推过去。
“你们先别争,他负责烧水和搬坛,桂芝姐看盐水,我跟小芹重新选菜。”
赵翠兰从正屋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阵。
“这才几天就腌臭了,我早说冻菜不能当饭吃。”
沈春禾没有抬头。
“堂嫂若闻见臭味,可以说清是哪只坛。”
“满院都是酸味,还用我指?”
“这两只是封存的返酸样品,其他坛还没坏,您分不出来就别碰。”
“谁稀罕碰你们的破坛子。”
赵翠兰抬脚往里迈,鞋边碰到一块封坛布。
田小芹赶紧把布捡起来。
“堂嫂,烫好的布不能踩。”
“一块破布,洗洗不就行了?”
“洗过还得再煮,您这一脚耽误的是我们的活。”
“你才跟她干一天,就敢教训我?”
何桂芝放下水瓢。
“她踩的是大家要用的东西,小芹提醒一句怎么了?”
赵翠兰瞪了几人一圈,转身回正屋。
天黑以后,新做的白菜分装进坛。
沈春禾每隔一阵便揭开试坛,闻过盐水,再看表面有没有白沫。
周砚川守着灶火,困得眼皮发沉,添柴时险些把烧火棍当木柴塞进去。
沈春禾伸手拦住。
“这根不能烧,烧完你拿什么拨火?”
“我刚才没看清。”
“去门口洗把脸,别把自己也送进灶膛。”
“我若真掉进去,你先救坛子还是救我?”
“坛子不会自己爬出来,你会喊人。”
何桂芝趴在桌边笑醒了。
“砚川,你还是别问了,问完更睡不着。”
鸡叫前,新坛盐水仍旧清亮。
沈春禾夹出一片白菜,入口没有怪味,才把两坛移到阴凉处。
“这两坛明早带去,不交货,只请后厨试吃。”
田小芹揉着发酸的手腕。
“十坛全赔掉吗?”
“可疑的全部留下,稳住的也只送两坛,先让刘主任看过。”
院外响起自行车铃。
周砚川出去片刻,回来时手里拿着招待所的催货条。
“刘主任已经在后门等货了,你拿什么证明这次不会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