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转头瞪了高大胜一眼,笑骂了一句:
“货好我自然掏钱,用得着你在这里多嘴?”
秘书拿着便携式打印机和文件夹从车里出来,在车间的小方桌上摊开合同文本。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作响。
印泥盖在甲方签名栏,红印鲜艳。
林峰在乙方栏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不到二十分钟,合同一式两份签好,秘书拿起手机操作了一通,随后将屏幕亮给张总看了一眼。
转账成功的电子回单跳了出来。
张总把合同装进公文包,走到林峰面前,伸出右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张总手心很干,握力不小。
“林老弟,年轻有为,手艺没得挑。”
张总松开手,目光在院子里的几台车上转了半圈。
“我有几个朋友在市里开大型婚庆礼仪公司,主营高端车队。最近正琢磨着添几台撑场面的好车,天天在二手车市场转悠,嫌那些中介开价虚。”
张总从西装口袋摸出一张烫金名片,递到林峰手里。
“你把手里剩下的车型、车况和底价整理一份,回头让秘书发到我手机上。我把他们引荐过来,让他们自己到你这院子里看。”
林峰双手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头衔:
“那就麻烦张总了,多谢照应。”
张总笑了笑,抬手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车况真像你们说的这么稳定,后面的生意不用我多说,大家都是聪明人。”
他转过身,冲高大胜招了下手:
“胜子,我公司下午还有个调度会,先走一步。你回安平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高大胜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别耽误你发大财。”
奥迪A8打着了火,排气管吐出一串青烟,平稳驶出大院铁门,拐上村道开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世超两步蹦到林峰跟前,伸长脖子看着林峰手里的转账回执单,手里的扳手往空中抛了半圈又接住。
“我的个亲娘哎!五台!一眨眼二百七十多万出去了!”
李世超抬起胳膊肘撞了林峰一下。
“峰子,你掐我一把,我是不是早上没睡醒?五台车,连个价都没砍!”
林峰把合同折好,塞进工作服内兜。
“大胜哥带来的大客,人家看的是信誉,不差那三瓜两枣。”
林峰转过身,看向立在旁边的胖汉。
高大胜正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支塞进嘴里,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
林峰快步迎上前:
“胜哥,大中午了,必须吃顿好的。今天多亏你把张总带过来,不然这批车在名车馆里压着,韩哥那边还得一台一台慢慢磨客户。”
高大胜吸了一口烟,大脑袋摇了摇:
“哎,兄弟,你这话就见外了。我不过是把人拉过来搭个桥。他老张是做建材的大老板,精得跟猴一样,手底下养着好几个老师傅,要是你这车况有一点瑕疵,他当场就得拂袖子走人。能让他掏腰包,是你自己的技术够牛逼。”
李世超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扯着嗓门接话:
“大胜哥,不管怎么说,财神爷是你引来的!县城西关那家老字号柴火羊肉,炖得稀烂,走走走,今天必须峰子放血!”
高大胜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哈哈大笑:
“成!既然兄弟张口了,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羊肉好,吃着扎实!”
半小时后。
临泽县西关大街,老回民柴火羊肉馆。
二楼临街的小包间里,一张厚重的大圆桌中间摆着一口铜炭火锅。
火炭烧得通红,乳白色的羊骨老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浓郁的肉香味在屋里散开。
桌上码着四大盘手切鲜羊肉、一盘烤羊排、两盘凉拌羊杂和几碟鲜蒜生菜。
林峰启开一瓶五粮液,站起身,双手握着瓶身,先给高大胜面前的玻璃分酒器斟满。
“胜哥,头一杯,敬你。”
林峰端起小酒盅。
高大胜端起酒杯,和林峰碰了一下,瓷杯撞出清脆的声响。
“干了!”
高大胜仰起脖子,辛辣的酒水倒进喉咙,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吐出一大口热气。
他抓起筷子,夹起一大块带皮羊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
李世超也给自己的小杯倒满,端起来敬了一杯:
“大胜哥,我敬您一口。以后安平县那边有什么旧车废料的活儿,您只管吩咐,我给您打下手!”
高大胜拿纸巾胡乱擦了擦嘴,咧嘴乐道:
“超子,你小子嘴甜。跟林兄弟好好干,往后差不了你的。”
酒过三巡。
铜锅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发出噼啪的细微爆裂声。
林峰又给高大胜满上一杯,聊起张总提到的婚庆车队。
“婚庆公司要的车,多半偏好黑色奔驰和白色保时捷。等手里这批整备出来,我挑品相最好的几台留着,张总的朋友要是过来,价格上我再让一万,绝不丢胜哥和张总的面子。”
高大胜端着酒杯抿了一小口,大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对,路子就得这么走。做生意买卖是一时的,人脉是一辈子的。你给老张留足了面子,老张在市里圈子里随便提你一句,比你在路边立十个广告牌都管用。”
林峰夹了一片白菜放进锅里,神色沉稳:
“明白,胜哥放心。”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锅底肉汤冒泡的微弱咕嘟声。
高大胜把手里的酒杯慢慢放在桌面上。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粗短的手指在大腿的始祖鸟裤料上搓了又搓。
林峰握着筷子的手停住,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胖汉。
李世超也察觉到了动静,原本咬着糖蒜的嘴巴停了下来,转头看着高大胜。
高大胜抬起手,在光溜溜的短寸头上狠狠挠了两把。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羊肉盘子。
包间的灯光打在他油光发亮的宽脑门上。
高大胜吸了一口气,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苦笑了一声:
“兄弟,按理说刚吃了你这顿酒,老哥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张嘴……但眼下我确实碰上个坎儿,实在没辙了,想求你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