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真不成，回头等你们过来提车，我做东，城南老字号随便挑。”
林峰把擦手的毛巾扔进塑料盆里，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盘。
“真有正事，跟人提前定好点儿了，耽误不得。”
顾雪薇鼻尖皱了皱，嘴巴撅起来，两手往白衬衫口袋里一插。
“骗人是小狗。每次找你，你都有一百个理由。”
旁边站着的林琳用胳膊肘撞了顾雪薇一下，嘴角抿着笑，转头看向院子外的大路。
李世超刚跨出门槛，喉咙里咳了一声，正要扯开嗓门帮腔搭话。
一阵电瓶车刹车皮摩擦声在院门口停下。
方晓慧穿着蓝色围裙，骑着一辆带挡风被的红色电动车拐进大门，车把上挂着两把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鲜蒜苗。
李世超张开的嘴巴立刻闭紧，脖子缩了半截，两只手在裤腿上抹了又抹，扭头假装低头看地上的水泥缝。
顾雪薇顺着视线瞅了一眼，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她白了林峰一眼，脚尖在地上碾了半圈。
“行吧，看在大老板日理万机的份上，本姑娘今天就大度一回，放你一马。”
顾雪薇从背包里翻出墨镜戴在脸上，遮住半张白净的脸。
“那总得给指条明路吧？临泽县城这地方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哪家饭馆地道？”
林峰抬手指了指南边的主路。
“顺着西关大十字往南走两公里，红绿灯路东有家铁锅贴饼子炖笨鸡。院子大，柴火烧的，老汤炖得透，大葱蘸酱也新鲜，市里不少跑大货的司机专门拐过去吃。”
顾雪薇记下路名，转头拉开车门跳上路虎卫士的驾驶座。
林琳冲林峰和李世超摆了摆手，绕到副驾驶拉门坐进去。
“林峰，车架你可上点心刷！下周六我们车队要是掉了链子，我饶不了你！哼~”
墨绿色的越野车挂上倒挡，车轮在水泥地上碾出一串细响，排气管冒出青气，调头开出大门，拐上村道跑远了。
看着车影消失，李世超这才把脖子伸长，晃悠到林峰旁边。
“啧啧啧，峰总，人家姑娘大老远从市里拉了十几台宝贝疙瘩给你送钱，明摆着是冲你这个人来的，你这榆木脑袋倒好，一句话给人打发去吃柴火鸡了。”
林峰弯腰拧上水龙头，拿起毛巾把水管周围的水渍抹干。
“正经客户，别扯没用的。”
“拉倒吧你。”
李世超咧嘴乐了，“普通客户能开着大越野往东岗村这破泥沟里跑？你瞧瞧那身条，那脸蛋，换了旁人骨头都酥了。你小子倒稳当，下回可得上点心，过了这村没这店。”
“行了，少说两句，嫂子在后头洗葱呢，你晚上不想吃硬菜了？”
林峰指了指门面房里头正在摘菜的方晓慧。
李世超一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快步钻回自家屋里帮忙去了。
林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到了五点半。
他快步穿过小院，迈上二楼起居室。
卧房的实木衣柜最底层抽屉放着一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两条没拆封的白沙和天下。
林峰拿出一整条硬盒烟，放进一个不起眼的素色布袋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罐密封好的手工野山茶。
他拎着袋子下楼，直接拉开黑色迈巴赫的车门，把袋子稳稳搁在副驾驶座脚垫上。
清河市东来汽配改装厂。
三间挑高六米的钢结构铁皮车间里。
气动扳手击打声、撬棍别动钣金的嘎吱声在大厅里回荡。
一台拆得七零八落的黑色宝马x5架在双柱举升机上，四个轮子已经被卸下，摆在一旁的水泥地上。
魏东来身上套着件全是黑机油印子的皮马甲，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粗雪茄。
他那颗比常人大了一圈的脑袋顶在肩膀上，脸上横肉紧绷，两只铜铃大的牛眼死死盯着正在车底施工的小工。
“慢点撬！把后排地毯下面的隔音棉全翻出来！”
魏东来嗓门洪亮，震得铁皮顶棚嗡嗡作响。
举升机下面，两个穿着脏工装的壮汉正拿着撬杠和手电筒，把整台车内部的真皮内饰一件件拆解落地。
螺丝拆卸的叮当声不断。
一个戴着线手套的小工满头大汗地爬出驾驶舱，手里抓着一把塑料卡扣。
“东哥，拆开了！”
小工喘着粗气，用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脏汗，指着掀起来的底盘铁皮。
“座椅底座的滑轨螺丝拆完了，原厂的镀锌螺纹没有一点生锈痕迹。还有这块主驾驶下方的整张隔音地毯……”
魏东来一把推开挡路的手下，几步跨到举升机底下。
他弯下粗壮的腰，探着大脑袋钻进驾驶室残骸，一把夺过小工手里的强光手电筒，雪亮的光柱直直打在裸露出来的车身钣金底板上。
光晕晃过平整的钢板。
没有黄泥，没有积水的绿色霉点，甚至连原厂出厂时贴在钢板上的防震阻尼贴片都平整如新，边缘干干净净。
魏东来不死心地伸出粗糙的手指，指肚狠狠压在地毯背面的白色隔音海绵夹层里，用力扣挖了一把。
海绵弹性十足，捏出来没有半点湿冷潮气，指缝里干干净净，没有哪怕半粒微小的河沙碎屑。
魏东来举起手，把指头凑到鼻尖猛吸了两口气。
原厂塑料件的味道，没有任何腐败腥臭。
他脸色发黑，握着强光手电的手掌骨节发白，手电光柱抖了抖。
站在车门边上的黄毛青年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张机动车登记证书的复印件。
魏东来一把抓过来，目光扫过上面的车架号，又死死对准挡风玻璃下方的钢印。
十七位大写字母和数字，严丝合缝，完全对得上。
魏东来猛地把复印件拍在残破的仪表台上，转过头，粗粝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
“你确定这是从咱们这里拉走清洗的那批泡水车？”
黄毛青年吓得缩起脖子，连退了两步，指着车门框上的划痕急忙解释：
“确定啊东哥！这台车就是东岗名车馆当初是从咱们店里连夜拉过去整备的那台！我亲自用拖车送过去的，右后门把手内侧这道米粒大的原厂漆伤我都记着呢！”
车间里只剩下举升机油泵低沉的运转声。
魏东来站在拆散的豪车残骸前，”他妈的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