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偏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半明半暗。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让她感觉像回到了爸妈身边一样。
“周铮。”她轻声叫他。
“嗯。”
“你明天还走吗？”
“走，请了一天假，后天晚上回来。”
宋知微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今晚能多陪我会儿吗？”
周铮转过头来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淡，但他听出一点不对，像海面下隐隐涌动的暗流。
“是不是还有别的事？”他问。
宋知微抿了下嘴：“今天陈嫂子说，赵金花背后可能有人撺掇。”
“谁？”
“她猜是王嫂子。”
周铮皱起眉：“王翠芬？她跟咱们家没仇没怨的，干什么要害你？”
宋知微苦笑了一下：“这岛上的人，有时候做事情不需要理由。”
“可能是因为春禾在供销社帮忙抢了她的风头，也可能是因为许佩兰的事让她下不来台，总之，我现在算是把她得罪了。”
周铮没说话，起身去把窗户关小了些。
海风小了，屋里静下来。
“你怕吗？”
他坐回来，这次坐得近了些。
宋知微没回答。
周铮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大而粗粝，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来的茧。
宋知微的手被完全包住，像一块凉玉裹在粗布里。
“我娶你那天就说过，有我在，不会让你受欺负。这话不止是在家里说说的。”
周铮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宋知微很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认真。
“赵金花也好，王翠芬也好，谁再敢上门闹，你直接让人去部队找我。”
“我不管什么影响不影响，欺负我媳妇就不行。”
宋知微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眼眶突然有些酸涩。
她知道，周铮这样性格的男人，能说出这番话已经不容易。
“那你自己也注意点，别为了这些事跟人起冲突，你是军人，要注意影响。”
“我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屋外有孩子跑过的声音，还有谁家收音机里传出来的京剧片段，隐隐约约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周铮犹豫了一下，抬起另一只手，把宋知微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的肩膀靠上了他的。
宋知微僵了一下，慢慢放松下来，把头枕在他肩上。
“周铮。”
“嗯。”
“你在部队……辛苦吗？”
周铮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笑了一下：“不辛苦，习惯了。”
“你们是不是经常要出海？”
“看情况，有时候巡逻，有时候训练，遇到台风天就得回来。”
“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周铮低头看她。
宋知微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落在她头发上。
宋知微没动。
周铮的心跳得厉害，像第一次上舰艇时那样。
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都结婚了，抱自己媳妇还这么紧张。
可他又舍不得把手拿开。
“知微。”他叫她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以后有什么事儿，都跟我说，别自己扛着，你嫁给我了，不是来受气的。”
宋知微没睁眼，但嘴角向上弯了弯。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周铮，我想去学校找校长谈一次。”
“谈什么？”
“我想让学校公开我的试讲成绩，还有那两位老师的评分。这样大家就能看到，我被选上不是因为你是军人，也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照顾。我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
周铮想了想：“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要是不想再待在那个学校……”
“我想。”
宋知微睁开眼，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周铮。
“我想当老师，不是给你或者给周家争气，是我自己喜欢。在沪上的时候，我还在学校附近帮人家代过课。孩子们围着我喊宋老师的时候，我心里特别踏实。”
她的眼睛亮起来，像蒙尘的玻璃被擦干净了。
周铮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安安静静的媳妇，其实骨子里有股劲。
那股劲不张扬，但很硬。
“那你就去。”他说，“明天我陪你去。”
宋知微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你陪着反倒让人说闲话。”
周铮又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拦住了。
“你在家里等着，我去学校跟校长谈。谈完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赵金花想闹就让她闹，闹够了没意思，自然就消停了。”
周铮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你小心。要是有事，一定让人来找我。”
“知道了。”
宋知微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周铮看着她笑，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忽然凑过去，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像风扫过皮肤，还没等宋知微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你干什么。”宋知微捂住脸，耳朵通红。
周铮别过脸去，假装看窗户外面。可他的耳根也红了，红得比宋知微还厉害。
“没干什么，我去看看妈饭做好了没。”他站起来，逃也似的出了屋。
宋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指还按在脸颊上。
那个吻留下了一点温热的触感，慢慢往皮肤里渗。
她放下手，嘴角翘了起来。
灶房里传来周铮和方素琴说话的声音。
方素琴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他含糊地说部队放假。
方素琴不信，又问了两句，他就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宋春禾从供销社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周铮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她咦了一声：“姐夫你怎么回来了？”
喊完之后，宋春禾突然想到，现在他们这关系，他好像还得喊自己大嫂……
周铮果然喊了句大嫂，头也不抬：“想家了呗。”
宋春禾才不信，正要笑话他，宋知微从屋里走出来，朝她使了个眼色。
宋春禾心领神会，憋着笑进了屋。
晚饭是方素琴做的，有鱼有虾，还炖了锅冬瓜排骨汤。
周铮难得在家吃饭，方素琴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周成业和周砚衡也回来了，一家子围坐一起，热热闹闹的。
饭桌上周铮给宋知微夹了好几次菜。
宋知微小声说不用了，他像没听见似的，又往她碗里放了块鱼肉。
宋春禾用胳膊肘捅了捅周砚衡：“你看看姐夫，多会疼人。”
周砚衡瞥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
“你说的，好像我不体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