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钦打开照明灯，先走了出去。
光束切进黑暗。
密密麻麻的白色颗粒，立刻出现在灯光里。
它们被风卷着，几乎贴着地面横向掠过，偶尔撞上面罩，发出细小的敲击声。
林旭扶着舱门边缘，慢慢踩下去。
靴底压进一层松散的霜尘。
下面却是坚硬的冰，踩上去，脚底微微滑了一下。
他连忙稳住身体。
头盔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装备运转的低鸣。
外面那些看起来猛烈得吓人的风雪，被隔在厚厚的面罩之外。
视觉上，整个世界都在动。
耳边却近乎封闭。
这种割裂感，让人很不舒服。
林旭转头看了一眼飞船。
庞大的船体侧卧在冰原上，一半轮廓被雪尘遮住。断裂的外壳、变形的支架，都在灯光下显出一种陌生而狰狞的模样。
它看起来依然很大。
却已经没有办法给他们提供任何庇护。
“看好自己的位置，不要掉队。”
周既白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七束灯光，散落在残骸旁边。
他再次确认了导航方向。
“走。”
……
行走在雪尘中，一开始，林旭还会时不时回头。
飞船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走出一段距离后，连最后一点灯光，也被翻卷的霜尘挡住了。
再回头，身后与前方，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全是黑暗。
如果没有导航，他甚至不敢保证，自己还能找到回去的方向。
脚下的冰原也并不平整。
表面时而覆盖着一层细碎的粉末，时而露出光滑发暗的硬冰。被风削过的冰脊像一道道冻结的波纹，横在前面。
七个人只能尽量沿着扫描出来的缓坡走。
郑钦走在最前面。
韩拓不时对照地形，确保方向绝对正确。
林旭走在中间，灯光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照亮脚边一小块区域。
他不敢走得太快。
厚重的靴子让脚下的触感变得迟钝，有几次，看着像能踩实的地方，落脚后却先陷下去一截，才碰到下面的硬冰。
在这种环境里摔一跤，可不是拍拍衣服就能起来的事。
“前面有道冰坎。”
郑钦提醒。
“看着我的位置，绕右边。”
前方的人影被一阵雪尘遮住。
林旭下意识停了一下。
直到那点灯光重新出现，才继续跟上去。
七个人之间的话，渐渐少了。
最初还会抱怨几句的王小利，后来也只剩下沉重的呼吸。
“剧作家”似乎在使用一切手段，创造一种“真实”。
剧本中的世界充满了残酷的法则。
黑暗中，甚至没有任何能让人判断时间的变化。
只有面罩边缘的维生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一开始是九小时，然后是八小时四十几分，八小时二十几分。
看着时间不断减少，林旭看得心里有点烦躁，干脆选择了暂时隐藏跳动的数字。
可即使看不见，他也知道，它仍然在走。
头盔里，呼吸声越来越明显。
身体被宇航服保护着，没有直接感受到外面的极寒，背后却还是慢慢出了一层汗。
他们正把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消耗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
短短一段距离，一行人竟然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而且这段路似乎还将永远走下去。
就在林旭都要怀疑他们的行进方向是不是正确的时候，前面的郑钦忽然停了下。
排在他后面，处于第二位的王小利顿时心中一紧，“怎么了？”
“看前面。”
通讯里，几个人的呼吸都轻了一下。
林旭抬起头。
最初，他只看见了一片黑。
过了片刻，一阵风卷走近处的霜尘，照明光束终于伸得更远了一些。
雪幕深处，有一道轮廓。
低矮，宽大。
边缘平直得不像自然形成的冰丘。
随着众人继续靠近，那片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金属外墙，半埋在积雪里的底座。
几座相互连接的舱体，以及屋顶上高高竖起、覆盖着厚霜的天线架。
一座黑沉沉的建筑，就这样伏在冰原上。
没有灯。
也看不见任何活动的迹象。
风不断卷起墙边的霜尘，扑在那些漆黑的窗户上，又沿着墙角散开。
“就是这里。”
郑颖尧轻声说道。
导航上的标记，与眼前的建筑重合了。
林旭没有立刻接话。
他望着那一排没有光的窗户，刚刚因为找到目的地而松下来的心，又慢慢提了起来。
这地方，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轻轻地在林旭的身后说道。
林旭没有回答。
隔着风雪，只能看见那片黑沉沉的轮廓。它到底是什么，又能不能让他们活下去，光站在这里，猜不出结果。
“先过去看看。”
周既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连接着七个人的绳索再次绷紧。
众人继续往前走，绕过一片隆起的冰脊，终于摸到了建筑外墙。
灯光照上去，墙面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厚厚的冰霜覆盖了连接缝，几根暴露在外的管线已经断开，末端被冻进冰里。
到了近处，这栋建筑的状况，比远远看着还要糟糕。
“这边。”
郑钦沿着墙壁挪了几步，灯光忽然停住。
侧面有个洞。
准确地说，是一道被硬生生撕开的破口。
裂口沿着墙面斜向延伸，足有几米长，边缘的金属板向里面翻卷，露出夹层中断裂的支撑件。
白色的霜尘正从缝隙里钻进去。
灯光探进去，只能照见一些倒塌的架子，以及更深处的一片漆黑。
王小利往前凑了一点。
“能从这里进去吗？”
“进不去。”
郑钦伸手比了一下。
破口看着大，真正能通过的位置却很窄，中间还横着几根变形的支架。
就算普通人侧着身体能挤过去，他们身上这套硬壳也不可能通过。
更别说那些参差不齐的金属断口。
随便刮坏一处密封层，怕是要直接打出寄寄结局。
“这地方怎么会烂成这样……”
韩拓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林旭注意到，断口并不新。
撕裂的金属边缘已经积起厚厚的冰层，有些位置甚至与地面的积冰连在一起。
这栋建筑显然不是最近才变成这样。
它已经被遗弃在这里很久了。
“找找其他入口。”
除了这处豁口，这栋建筑物应该有其他正常的出入口。
周既白看了一眼众人的位置。
“注意距离，别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