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桌边才重新有了动静。
慕云澄先报了自己的位置，沿着已经摸过的桌侧，一点点往后挪。
小丑没有再出现。
那句询问成了他们唯一能够提前分辨它的提示。几个人都竖着耳朵，火炉每爆响一下，手上的动作就会停一停，等确认没有别的声音，才敢继续。
林旭把刚才的经过压低声音说了一遍。
“它要是能直接把气球塞过来，我刚才已经碰到了。”
慕云澄想起自己上一次的遭遇，慢慢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没人看得见，又开口道：“它得先提出那个问题。”
“递出气球以前，它必须先说出那句话。”姜安接着说道。
所有人都听见那句话，小丑的蛊惑，无视红色的气球即可。
但是小丑的话语有种奇特的蛊惑。
最终他们之中终于有人忍不住接触了小丑的气球。
李湛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我们现在怎么办？”
“找。”慕云澄说道，“这里一定有我们想要寻找的东西。”
几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慕云澄摸到了桌后。
这里挨着椅子，能活动的地方不宽，他侧着身，膝盖抵住桌下的横档，手指顺着面前的木板慢慢往上，碰到一个小小的拉手。
“是抽屉。”
林旭停下动作。
“先慢点拉。”
张掘的死还在眼前，谁也不敢因为找到了东西就急着动手。
慕云澄勾住拉手，往外轻轻一带。
抽屉涩得厉害，木头相互摩擦，发出一阵低哑的响声。他拉开一点，停了停，又向外拉了一截。
没有伸出来的手。
他沿着抽屉内侧摸过去，指背忽然碰到一个硬物。
四四方方，有棱有角。
他没有立即拿，只先摸了摸近处的边，再沿着表面探过去。东西大概有一台收音机那么大，不像书，表面也没有纸张的触感。
“里面放了个盒子。”
说完这句话，慕云澄的手忽然一顿。
有声音。
不是桌上的写字声。
细细的，含混的，像有人隔着一层厚厚的木板低声讲话。他稍稍侧过脸，那个声音便从抽屉里钻进耳朵，听得比刚才更清楚了一点。
可仍然分辨不出说了什么。
“你们听……”
他刚开口，后半句话就卡住了。
眼前的黑暗不见了。
一阵灰白的天光，毫无预兆地落进视野。
慕云澄眯了下眼睛，手臂本能地往回收，想撑住桌沿。可身前已经没有桌子，脚下也换成了凹凸不平的荒地。
风贴着地面吹过，枯草弯下去，远处高低起伏的地势一眼能看到很远。
他猛地回头。
没有书房。
没有林旭他们。
甚至连那栋二十年前的旧屋都没有。
只有一片荒原。
“林旭？”
声音出口，身边没有回应。
慕云澄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他才刚碰到那个盒子。
还没来得及拿出来。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慕云澄立刻转头。
几个人正从荒地另一侧走来，身上背着袋子，有人拿着用来拨弄杂物的长棍，有人低着头，边走边往地上看。衣服旧得辨不出原先的颜色，裤腿沾着干结的泥。
一支像是拾荒者的灰扑扑的队伍。
他们似乎没有看见慕云澄，径直走到不远处，在一片散落的杂物旁停下。
其中一人用棍子拨了几下，忽然弯腰，从泥土和枯草之间捧出一件东西。
慕云澄的目光停住了。
黑色的木匣。
收音机大小，几处边角磨得发钝，表面蒙着灰。那个人用袖子擦过，露出下面暗沉的木纹。
尺寸和形状，都与自己刚才摸到的那个吻合。
旁边的人围了过去。
“装什么的？”
“不知道，先看看。”
捡起木匣的人翻来覆去地找，手指在四个侧面来回抠，最后连底面都翻过去了。
没有锁孔。
没有盖子。
四周看不到一道接缝，整个东西像从一块木头里直接长出来的。
“这怎么开？”
“实心的吧。”
有人伸手掂了一下，又凑近看，没看出什么名堂，便失去了兴趣。
最先捡到它的人却没有放手。
他忽然偏过脑袋，把耳朵朝木匣靠近了一点。
“好奇怪啊。”
“怎么。”他的同伴问道。
“盒子里面，好像有人在说话。”
旁边的人愣了愣。
“哪儿？”
“这里面。你听。”
木匣递过去，对方接住，贴着听了半晌，抬头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什么都没有。你听岔了吧？”
“有，我也听见了。”
另一人挤过来，话说得很急。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盯着木匣的外壳，反而微微垂着眼，像正在努力听清里面后半句话。
“难道里面装着一个收音机？”
“怎么可能，这盒子连开口都没有。”
慕云澄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轮流把木匣凑到耳边。而那些人，就像是看不见他一样。
一部分人皱着眉，很快就把它递出去；另一部分人却越听越入神，握住之后，迟迟不愿意松手。
同一个东西，在他们手里仿佛变成了两样。
“到底说什么了？”
“是故事。”
那人嘴唇有些发干，答完，又马上把耳朵贴了上去。
“什么故事？”
“你先别吵，后面还没讲完。”
拿木匣的人低声嘟囔，有人等得不耐烦，伸手去碰他的胳膊，他却突然往旁边偏了偏，唯恐那点声响被打断。
慕云澄看着这一幕，背后一点点发凉。
这些人的神情，他太熟悉了。
最开始只是觉得新鲜，听了几句，便想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越听，越不舍得停。明明旁边还有人催着赶路，注意力却已经全被匣子里的低语拽了过去。
“给我听会儿。”
“等一下。”
“你都拿多久了？”
风吹动他们脚边的袋子，袋口窸窣作响，几张沾着泥的脸挤在一起，围着那个打不开的黑木匣。
有人随口给它起了个名字。
“那就叫故事盒呗，这东西能卖不少钱吧。”
故事盒。
慕云澄默默念了一遍。
听起来甚至有点像哄小孩子的玩具。
可眼前这些人，还不知道自己捡到了什么。
荒原上的景象开始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