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端详着手里的矿石。
他用大拇指蹭去横断面上的浮土,露出的铜色细纹仅仅分布在浅层一侧,另一侧则是毫无价值的灰白石质。
送石头来的半人马低声说了几句,卡戈用蹄尖在地上划出一条弯曲的线。
“他说是在东边一条干涸的溪沟里捡的,他家的羊在那边吃草。”
“深挖过没有?”
卡戈转身询问,随后摇了摇头。
夜星将矿石搁在摊面上。单凭表面这点成色,既无法预估出矿率,也判断不出是不是工棚急需的鸣铜。
“一小袋麦子,买这块。我带回去让匠人试炉。”
那名半人马货主解开麦袋,捻碎几粒仔细查看成色,又用粗糙的手掌托了托袋底估量分量,这才将矿石推到夜星面前。
夜星又问,能不能顺着那条溪流继续探查。卡戈这回没有代为答复,而是转头与同伴商议。
那名货主抬起前蹄,蹭掉地上的那截长线,只在代表捡石头的原点重重点了一下。
“这块石头归你。但那片草地是我们几家的放牧区,想去那里找石头,得另外开价。”
“可以。”夜星点头,“能炼出东西,我们再谈价钱;若是废石,我也不会拿一堆炉渣来抵你们的粮。”
货主将麦袋甩上马背,伸出大手与夜星碰了碰拳。
卡戈则指着图纸上的长矛。
“那这个呢?”
“下一趟你们带合用的铁矛尖和精铜来主堡,我的匠人看过成色,再定工价。
矛杆必须照你们习惯的尺寸现打,别图省事直接买人类步兵的制式货,你们用不了。”
卡戈点点头,让塞恩将刚才测量的握距数据标记在纸上,又拿自己的旧矛反复比对了一遍。双方达成了初步意向,谁也没有提出要收定金。
次日清晨,夜星率队离开黑石集。
鲁吉那两家还需要继续售卖剩下的货物,将他们送出营地路口便折返了。
返程依旧是原路,在两个旧车营各宿一夜,第三晚宿在水哨。
又经过一个白昼的跋涉,三头满载的骑兽驮着沉重的虫箱和剩下的三小袋麦子,终于跨进了主堡的大门。
玛拉翻开粮秣册,先仔细核收了未消耗完的行军粮,这才凑近去看木箱里窸窸窣窣拱动的活物。
“这两只……也吃麦子?”
“它们吃腐草和朽木。要备水,但别把箱底给泡烂了。”
玛拉伸向麦袋的手立刻缩了回来。
夜星找来两名平日里精通农活的平民,在南墙内的荒地旁临时圈出一道低矮的围栏,将带回的腐草堆进简易的遮风棚。
两只甲虫一落地便一头扎进新土,拱进草堆死活不肯出来。
夜星没有用木杖强行驱赶,吩咐农户先观察它们的进食习性,自己则带着矿石直奔工棚;至于贴身带着的赤穗花种,他连碰都没让外人碰。
当晚,他独自前往北墙根圃。
去之前,欧姆已经将那块样石与库房里的旧矿样严格区分开。
夜星吩咐他,随下一趟北送矿粮的队伍,将石头交给赫莉试炼,并附上发现地点和收购价。
炉匠的工分照旧记录,但这块新石头绝不能掺进旧料里,以免让人误以为它已经通过了检验。
种盒开启。一名成年花精灵轻盈地落在盒沿,先用触角试探了湿苔的温度,随后绕着六粒赤穗种子仔细巡视了一圈。
她的触角在最后一粒上停顿片刻,振了振半透明的翅膀,回头唤来同伴。
两名成年花精灵合力抬起盒盖,将种子运向高畦。
夜星跟着走到界石边缘,指了指原先三株赤穗旁的空地。
“还是种在这边?水分照旧供给,碎石我会让人筛干净放在外面,由你们自己铺。”
花精灵沿着畦埂低飞,挑出六处间距适宜的点位,用细微的根系拱开浅穴,又将其中一个点位往高处微调了半掌的距离。
夜星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出声干预。
六粒种子逐一落入泥土,表面覆上一层薄薄的碎叶。
一只暖金蜂从夜星袖口旁掠过,安静地停在旧花丛中,并未去触碰新盖的种穴。
夜星妥帖收好空盒,离开时顺手拎走了界石旁已经空了的水罐。
三天后的清晨,南墙内已经有人在等他。
两名负责押送矿粮的骑兵已于昨日带着样石北上,腾空的料匣正搁在工棚门外。
那两名农户已经将试种的荒地清理出一小块,粗壮的杂根被撬断,大块的石头堆在边缘。
然而,锄头重重砸在残存的硬土层上,依然只能崩开浅浅的一层浮土。
“大人,这底下土层压得太紧,还得用重镐往下砸。”
夜星没有接话,接过分叉木杖,将一截腐软的草根扔进预先划好的浅沟里。
“先把它们引出来。”
两只甲虫在木栏门口停顿了一下,前足扒住横木。
一名农户想伸手去抬,夜星立刻抬手让他退开,只将诱饵贴着地面缓缓往前拖。
扁角探过横木,两只甲虫一前一后慢吞吞地爬进了浅沟。
灰黄色的土系魔力顺着它们宽阔的前足,无声地漫入泥土。
那层连锄头都砸不开的硬土壳仿佛沸腾般鼓胀起来,迅速碎裂成大小不一的土块。
甲虫压低背甲,粗短的六足向后猛蹬,轻而易举地翻出一条带着湿润地气的深色土沟。
深埋的碎石被挤到两侧。突然,其中一只甲虫顶住了一截未清理干净的粗根,前足的魔力光晕开始微微震颤。
夜星立刻用木杖拨开它的触角,将它引向一旁。
“把这截死根挖掉,别让它硬顶消耗魔力。”
一名农户立刻挥动重镐撬起死根,另一人则顺着甲虫翻开的土沟一锄头挖下去。
这一次,整个锄刃轻松没入土里。他用力往后一拉,带出一大片松软的沃土。
他又试探着挥了一锄,抬头看向低矮的围栏,眼神中满是震惊。
“大人,以后是不是……先让它们在前面过一遍,我们只管跟在后面捡石头就行了?”
“就这么办。但记住,绝对不准把它们赶进已经播种的田里。”
两只甲虫翻完短沟便趴在原地啃食腐草。农户将水碟推过去,想再添一把草料,却被同伴拦住。那人细心地将甲虫拖散的草料重新聚拢到碟边。
“要是能下崽就好了。”
“先把大的养活再说。”夜星指了指棚下的草料堆,“湿透发臭的必须挑出来,别什么脏东西都往里塞。它们要是停下不吃,立刻来找我,绝不能让它们饿着肚子干活。”
农户连连点头,将刚才喂过的那种腐根单独挑拣出来,留了一小把作为对照样。
夜星蹲在地头,看着他们麻利地将翻松的土层平整成一道短畦。
搁在往常,这会儿他们还在轮流挥动重镐凿地,现在却已经能顺手理出排水沟了。
“午后还要接着翻吗?”农户问。
“看它们恢复的情况。你们先把这块地整完。以后养虫的活计同样算工分,不用再去矿场搬石头了。”
旁边一名正准备接手重镐的征召兵听见夜星叫他,立刻将工具递了出去。
“回去找科林报到,午前那一轮战术合练你还赶得上。”
士兵应声离去。两名农户手脚不停,一人弯腰拾石,一人拉直畦边,那根引虫的木杖就搁在两人伸手都能碰到的位置。
夜星走出低栏时,鞋底已经沾上了一层厚厚的新翻松泥。
北墙的根圃里,新播下的种穴也终于有了动静。
六处覆着碎叶的种穴中,有四处已经顶出了细小的红尖,另外两处依然毫无动静。
花精灵轻巧地拨开一片压得太实的落叶,让那抹红尖彻底露出来,随后用足尖轻轻踩住旁边一条延伸的细根。
肉眼可见的绿意顺着根须向新苗输送,红尖下蜷缩的细叶缓缓舒展,贪婪地承接着畦边传来的微暖魔力。
夜星默默数过四株成活的幼苗,没有去翻动另外两处失败的种穴。
花精灵却飞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口,将他引到最早种下的那株赤穗母株前。
母穗顶端已经干枯,但下方的叶片依旧肥厚。她抱住穗梗,另一名同伴用锋利如刃的叶缘小心划开种壳。
几颗赤褐色的小粒落进早已摊开的叶碟中。两人仔细挑去空瘪的死壳,最终将四粒饱满的种子推到了碟心。
夜星蹲下身。
“这是咱们自己结出来的第一批种?”
花精灵抓起一粒,飞回母株旁,向他展示种脐与穗壳相连处那道细微的新鲜断痕。
另一名成年体已经抱来干叶,准备将种子妥善包好。
夜星收回手,没有去碰那四粒珍贵的种子。
“全留着做种。我再让人备一块新地,地方由你们自己挑。”
花精灵们在畦边盘旋了一圈,最终落在一块微微倾斜的石板上。
那石板下方正是新根须刚刚蔓延到的区域,杂草稀薄,午后的阳光能一直照射到墙根。
夜星伸手探了探石板下方的土层湿度。
“明早我会让人送筛好的细土过来。那两只翻土的虫子我会留在南墙,绝不会放到这边来。”
抱着种子的花精灵这才收拢翅膀,将那个干叶小包郑重地塞进母株藤蔓分开的根缝里。
夜星起身正准备去取水罐,袖口却再次被扯住了。
那名花精灵站在斜石上,细弱的手臂指向了石板后方,那是一片更宽广、更深邃的未垦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