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拉刚在账板的新栏里写下“四人”,东侧石线便传来守卫的喝声。
“把手里的斧子也放下!”
石线后是三男一女,都是能走路的成年人。为首的男人已经把短刀平放在冻土上,后面一人还攥着小斧的木柄,女人脚边另有一把带鞘短刀。夜星没让守卫过去收,只叫他们用旧布把三件带刃的东西包好,摆到营地外沿,再用一块画了炭圈的石头压住。
东西仍归他们。观察结束或决定离开时,可以当面取回。在此之前,谁也不能碰。
暮色已经压到南路尽头。夜星没有把四人叫近,只让玛拉隔着石线逐个问话。
“报姓名、来路,谁和谁是一家。”
为首的男人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我叫塔索,南边伐木栅屯出来的。在屯里管过出入的排号,也给大伙记过工粮。”
“住人的地方还立着木栅?”玛拉问。
“双层硬木栅,还立了座箭楼。以前伐木队只在白日结队出门。”塔索说,“后来外头的粮车断了,守箭楼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木栅空了大半,死守着就是等荒野里的东西找上门。”
“你和身后这几个是什么关系?”
“同一个栅屯搭伙逃出来的,不沾亲。”
其余三人也依次报了姓名。玛拉把名字和随身物件分栏写下,又让他们分开复述来路。四人的说法能对上:栅屯散了以后,他们沿旧路往北,见远处有旗和火光才靠过来。路上绕过一辆翻倒的车,因此耽搁到了天黑。
四人都没有发热、咳血或无故昏沉。女人的脚后跟磨破了,伤口里嵌着灰砂。守卫用长杆送去一小盆晾凉的净水和干净布条,让她自己清洗包扎。
北墙的药花没有送来,花精灵也没人出面。
“今夜门外一共十一人。”玛拉看着分开的三处火点,“备三桶净水、两锅稀粥。两辆车和新来的四个人各用一桶水,只能用自带的碗。粥在门里分装成三盆再送出去,严禁拿一把木勺来回混舀。”
新来的四人没有车篷。夜星让人取来一块门房换下的旧车布,搭在东侧断石后。挡风处、火点和排泄坑都重新画线,离原来两辆窄车至少三十步。
“门房加的人不撤。”夜星说,“后半夜从内院抽一个机动哨顶上,南墙原哨位不动。三处营地每次送水递食,都把时辰记死。”
命令传下去,堡门仍旧关着。
塔索接过属于四人的那盆粥,没有先喝。他蹲在火边,把腕上一根打结的细麻绳绕了两圈,重新塞回袖口。
夜星看见了,没问。
这一夜,三处火始终没有合到一起。
第二天清晨,两辆窄车的观察时辰先到了。
七个人被按车组分开复问。两日里没人新增发热、腹泻或异常出血,两车上的包裹和工具也都对得上。第一辆车是两名成年人带两个孩子,第二辆车上则是三名结伴赶路的成年人。
健康观察过关,不等于必须进堡。
夜星把临时领民的规矩重新说了一遍。第一车的两名成年人商量片刻,愿意留下。两人都能拣炭、补旧毡,先从柴场和洗晒的活做起;两个孩子只记口粮和住处,不派重活。
第二车的三个人却摇了头。
“我们在鹿砦镇还有亲眷。”其中一人说,“车轴快磨散了,顶多再撑半日。求堡里的木匠搭手帮着看一眼,我们在外头搬一天木头换口粮。只要车还能走,我们就继续往北寻人。”
“出了这道门,路上没人能保你们周全。”夜星说。
“心里有数。可活人还在那头,总得去找找。”
“那就按过路短工入账。车和东西不准进门,干活只在南门外的木料堆。修车工料、折抵粮食和借出的工具,当面一笔笔结清。”
四口人的姓名、关系、随身物件和窄车归属再次核过,侧门才打开。车上的旧锅、被褥和两只木箱跟着车主一起进了外院,没有被拆走。另一辆窄车仍停在原位,三名过路者的姓名也留在另一栏。
门外十一人,先减了四个。
新增的四名临时领民连同昨日入堡的苏娅三人,共七名,都不属于战团。夜星扫了一眼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记录。
【军功:300】
【战团:41/150】
数字没有变化。
墙根的霜已经开始发亮,南墙半垄试种地仍盖着干草,十四处浅穴没有冒芽。玛拉把入堡四人的住处交给管铺位的人,转身又去给东侧石线后的四人做第一夜复查。
塔索站了起来。
“刚才进去那两个娃……也硬在门外等足了两天?”
“时辰等满了才放行。”玛拉头也没抬,“前头七人的排期从前天午后起算,你们四个按昨晚落脚的时辰算,差一刻都不行。”
塔索朝那辆刚进侧门的窄车看了一眼。
“要是……后头还有孩子呢?”
夜星停住脚。
“人在哪?”
塔索沉默片刻,把腕上的细麻绳解下来。绳上挨着打了二十二个结,有几个结很小,几个结外又缠了一道短线。
“我们四个只是打头探路的。”他说,“南路旧石哨还压着十八口人。那地方只剩三面残石墙,豁口全靠拆下来的车板堵着,好歹能守一夜。八个脚力齐整的,六个半大娃,三个老骨头,还有一个断了腿的。”
玛拉手里的炭条停在账板上。
“昨晚核问底细,为什么咽在肚里不说?”
“这堡子换了新旗号,垛口上全是带甲的兵。”塔索死死捏住绳头,“我得亲眼瞧瞧,进门的人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车和家什,想走的过路客会不会被扣下捆了。要是这儿也把逃难的当奴工圈养,至少老弱妇孺还没一头扎进死坑里。”
他的目光落到仍停在外面的第二辆窄车上。
“刚才见你们没强留那三个过路人,我现在才敢交底。”
“旧石哨离这有多远?”夜星问。
“我们四个脚力快,硬赶也花了三个时辰。要是拖着老小和瘸腿的,至少得磨上大半天。”
“身上带了多少粮和水?”
“碎麦省着熬还能顶两天。净水就剩半小桶,全营抿着润润嗓子,撑到明早也就见底了。”
“人群里有没有发虚热、咳血,或者身上起黑斑的?”
“我离开前仔细验过,没有。断腿那个是被滚落的车板砸的,皮肉干不干净,我不敢打包票。”
塔索没有替那十八人保证。他只把结绳递到石线上,任守卫用木夹夹走。
夜星逐个数了一遍。
二十二个结。四个在眼前,十八个还没看见。
“你们四个的两日观察期照旧,一步都不能省。”他说,“旧石哨的人我派哨骑去核。人头数、伤病底细、私藏兵器和沿途车辙,一样都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
“分我两袋净水,我脚程快,能先带回去吊命。”
“四条腿的风角兽比你跑断腿管用。”
塔索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
玛拉随即把堡内的骑兽牌和当值木签重新核了一遍。水哨与旧粮仓的固定守位不动,堡内能抽出两名弓骑和两头成年风角兽,两头幼兽照旧留栏。
看踪的塞恩被叫到南门。塔索隔着石线,用树枝在冻土上画出旧路的三个岔口:倒伏的白树、半截石渠、最后那座西墙缺口堵着车板的旧石哨。
塞恩看完,用矛尾把路线重新划了一遍。
“三处标记得清。探不到第三处,绝不冒进,立刻折返。”
夜星让两骑各带两只装满的水囊。
“先探路况,再摸人底。若真有十八人,把水囊留下,摸清伤病底数和能走的人头。若有人持硬弩戒备,先退出来,切勿强冲。你们只管宣读堡里的进门规矩,不许擅自应承收留,更不准直接把大队人马领到门前。”
“天黑落锁前必须回堡。”
塞恩收起简图。
“明白。”
侧门开了一条只够骑兽通过的缝。两头成年风角兽踩过门外薄霜,沿南路逐渐提速,很快越过了百步外的两辆窄车。
军功和战团人数都没有变化。
门外实际还剩七人。其中三人已经通过观察,只等修车后决定去留;塔索等四人的两日时辰才过了一个晚上。
南路很快吞没两骑的背影。
玛拉低下头,在“门外七人”旁边另起一栏。
南路旧石哨,十八人,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