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那天，陆云起从北境回来了。
他回来那天没有提前递信，马车停到城西官舍门口时守舍的老仆差点没认出他来
——拄着一根粗木拐，左腿还缠着布，比走之前瘦了一圈，颧骨上的晒痕褪了一层又添了一层，黑得发亮。
他在官舍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递了帖子进谢府，帖子写得规规矩矩：
末将陆云起，北境差事交割完毕，今日回京，特来向相爷和夫人问安。
沈鸢拿到帖子时正在廊下看青禾把新裁的夏衣一件一件叠好收进箱笼，日光从东墙铺过来，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第二片新叶已经彻底舒展开了，绿意浓得发亮。
她把帖子看了一眼搁在矮桌上，让青禾去西厢告诉谢樱一声，自己往前厅走了一趟。
谢渊散朝回来后在书房见了陆云起，两个人在屋里说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沈鸢没有进去，在前厅坐着等了一阵。陆云起从书房出来时拄着拐，步子比从前慢，但脊背挺得直。
他在前厅门口站定了，朝沈鸢拱手行了一礼：“夫人，末将回来了。”
沈鸢点了点头：“腿怎么样？”
陆云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腿：“大夫说再养半个月能拆布，往后走路不碍事。”
沈鸢把茶盏搁下：“樱儿在西厢等你。”
陆云起的目光从前厅往西厢方向偏了一下，又收回来，没有多说什么，拄着拐往西厢走了。
他在西厢坐了大约两刻钟，出来时谢樱跟在后面送到月亮门边。
沈鸢站在栖梧院廊下远远看着，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青砖照得泛白。
谢樱手里攥着那只木匣，木匣盖开着，里面是那枚素银簪和那对银镯子。
陆云起低头看了一眼木匣，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只小小的布包，和福伯上回带回来的那只一样，用素色帕子裹着。
谢樱接过去没有当场拆，攥在手里。
陆云起看了她片刻，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隔着半个院子听不真切。
谢樱点了点头，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陆云起便转身往侧门方向走了。
他走出月亮门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谢樱站在月亮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手里攥着那只布包，在门槛边站了很久才转身回西厢去了。
那天傍晚沈鸢去西厢送新到的夏布。
谢樱坐在窗边，桌上摊着那只布包，帕子已经拆开了，里面搁着一只木雕——雕的是一只雀，栖在桂花枝上，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刚飞回来落在枝头。
雀的翅膀底下刻着两个字：“归巢”。
谢樱的手指在木雕上轻轻碰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沈鸢：“婶婶，他说差事交割完了，往后再不用去北境了。圣上给他补的缺在城西兵马司，常驻京城。”
沈鸢在对面坐下来：“那他的腿养好了就能当值了。”
谢樱点了点头，把木雕搁回布包里重新裹好，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婶婶，柳姨娘的姨母走了之后，她这两日总来西厢坐。”
沈鸢看着她：“她来坐你应酬着就行。”
谢樱把布包收进木匣里，合上盖子搁回窗台：“她这两日来坐，话比从前少，就坐着绣花。绣完了收针就走，旁的没有多说。”
沈鸢把夏布搁在桌上：“她姨母走了，她在府里没有旁的人，来西厢坐坐也寻常。”
那天夜里两个人躺下之后，沈鸢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他。谢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肩头，掌心搁在她后背上。
她在他掌心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夫君，柳氏的姨母走了，太后那条线在谢府算是彻底断了。”
谢渊在黑暗中看着她：“断了。柳氏往后就是谢府的人，她自己也知道。”
沈鸢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寸：“她这两日总往西厢去，话少，坐着绣花。樱儿说她绣完了就走，旁的没有多说。”
谢渊把手从她后背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身侧：“她心里空，找个地方坐坐。你不用管她，让她自己去。”
沈鸢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枕面上：“那太后那边呢？太后在寿康宫里，外面的线断了，她往后还能不能再生事？”
谢渊在黑暗中安静了片刻：“寿康宫的门关着，但宫里的人事还在走动。太后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手里不一定只有武库司那几个人。但圣上盯着，她动不了大的。小打小闹掀不起风浪，翻不了盘。”
沈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妾身往后每月初一进宫的事照常去。”
谢渊应了一声：“照常去。皇后替你瞒着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沈鸢把脸贴在他肩窝处，慢慢阖上了眼睛。
五月初八那天，宫里又来了一道手谕，说圣上亲政一周年，皇后要在五月十六设宴，请各府女眷入宫同庆。
帖子送到谢府时沈鸢正站在廊下看青禾把新移来的兰草摆到窗台上，福伯把帖子递过来，她看了一眼日期，搁在矮桌上。
五月十六，正是她和谢渊替谢樱定的喜日子。
她转身往书房走了一趟，谢渊散朝回来后在案前翻折子，她把帖子搁在桌角：“圣上亲政一周年的恩宴定在五月十六，跟樱儿的喜日子撞了。”
谢渊拿起帖子看了一眼，搁回桌上：“撞了就错开。樱儿的喜事提前一天，五月十五办。宫里恩宴那天，你带着柳氏去赴宴，樱儿那边不用出面。”
沈鸢站在案前：“樱儿的喜事提前一天，陆云起那边来得及吗？”
谢渊靠在椅背上：“来得及。他如今常驻京城，哪天都行。”
沈鸢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书房往西厢走了一趟。
谢樱正在窗边把那只木雕翻来覆去地看，沈鸢在门槛边站定：“喜日子提前一天，五月十五。五月十六你要婶婶要进宫赴宴，你那边的事提前办，办完了正好歇一天。”
谢樱把木雕搁回布包里，抬起头来看着她，耳尖红了一层：“婶婶做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