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沈鸢正在屋里绣一方帕子——不是她喜欢绣,是青禾说“夫人总得找点事做,不然日子太闷”。
她绣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一朵兰花绣得像棵野菜。
青禾在旁边看着,急得直搓手:“夫人,这针要从底下穿上来,不是从旁边……”
话没说完,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沈鸢放下针线,抬起头。谢渊站在月亮门边,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像是公文。他换了一身竹青色的道袍,头发半束半披,比白日里随意了许多。
青禾连忙起身行礼,端了茶上来,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谢渊走进来,没有坐下,只是靠在门框上,将那卷公文放在桌案边。他看了一眼沈鸢手里的帕子,目光在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上停了一瞬。
“绣得不好。”他说。
沈鸢把帕子翻过去,扣在桌上:“我知道。”
谢渊没有再提。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沉默了一会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床边,黑黝黝的,像一条沉默的河。
“我让福伯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今晚我就搬过去。”
沈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分房。
她想过这个问题,但没想到他会先提出来。新婚第三天,分房睡。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会说他嫌弃她,还是说她不得宠?
“为什么?”她问。
谢渊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你不必勉强。”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沈鸢的心里。
他说“你不必勉强”,不是“我不勉强你”。主语不同,意思也不同。前者是她不必勉强自己,后者是他不强求她。他选了前者——他在替她考虑。
沈鸢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方翻过去的帕子。兰花朝下,针脚乱糟糟的,她自己都不想看第二眼。
“我不觉得勉强。”她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谢渊转过头来看她。夕阳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道高挺的鼻梁照得发亮,另一侧隐在暗处,明暗分明。
他看了她几秒,凤目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沈鸢,”他叫她的名字,“你恨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鸢没有否认。
“你恨我,却要每天跟我同桌吃饭、同处一室,”谢渊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姿态随意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对你来说,是煎熬。”
沈鸢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是煎熬?”她说,“也许我很享受。”
谢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淡,像是风吹过湖面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
“你不是那种人,”他说,“你恨一个人,不会享受跟他待在一起。”
沈鸢沉默了。
他说得对。她确实不享受。
每天跟他吃饭的时候,她在想他什么时候露出破绽。每天看见他的时候,她在想父亲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日子才过了三天,她已经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恨一个人需要力气。而她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掉。
“西厢房离这里不远,”谢渊直起身,拿起那卷公文,“有事可以随时叫我。”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那把匕首,”他说,没有回头,“你留着防身。这府里不太平。”
沈鸢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枕头——匕首还在底下,硬邦邦的。
“你知道我留着它?”她问。
谢渊没有回答。他迈出门槛,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
沈鸢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着门口的方向。阳光已经退出了屋子,只有窗棂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橘色的光,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
她低下头,把那方帕子翻过来,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确实绣得不好。
但她没有扔掉。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青禾端了晚膳过来。
“夫人,相爷说今晚在书房用膳,不陪夫人吃了。”青禾一边摆碗筷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在观察沈鸢的反应。
沈鸢“嗯”了一声,拿起筷子。
一个人吃饭,比两个人轻松。不用想说什么,不用注意仪态,不用在意对面那道看不透的目光。她吃了一大碗饭,把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青禾收碗的时候,眉眼间明显松了一口气:“夫人今天胃口好。”
沈鸢没接话。
饭后,她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大,挂在梧桐树梢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井里的水映着月光,幽幽地发亮,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她走到那棵梧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皮上的刻痕。
白天看得不真切,夜里反倒清晰了。月光照在那些沟壑上,凹进去的地方是黑的,凸出来的地方是白的,像一幅黑白分明的画。
三道刻痕。
最下面那道很矮,离地面不到二尺。中间那道到她腰的位置。最上面那道,比她高出一个头。
她想象一个父亲蹲下来,在树上刻下第一道痕迹。那时候谢无咎大概刚学会走路,踮着脚也够不到树。父亲抱着他,在树干上划下一刀,说:“明年你会长到这里。”第二年,果然长大了。又刻一刀。
她不知道谢无咎是什么时候死的。青禾说六年前,那应该已经是个大人了。最上面那道刻痕很高,比她还高,那应该是他最后一次量身高。
沈鸢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路过月亮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的那一边,书房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没有走过去。
回到屋里,青禾已经铺好了床。被褥是新换的,带着皂角的清香。枕头上搁着一只小小的香囊,绣着兰草的图案,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她的手艺。
“这是青禾绣的?”沈鸢拿起来看了看。
青禾不好意思地笑了:“奴婢绣着玩的,不值什么钱。夫人若不嫌弃,就当个玩意儿。”
沈鸢把香囊放在枕边,说了声“谢谢”。青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夫人会跟她说谢谢,眼眶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端着水盆出去了。
门关上。
沈鸢脱了外衫,吹灭蜡烛,躺进被窝里。
枕头底下硬邦邦的,匕首还在。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帐顶。帐子是青禾新换的,不是大红的那顶,是一顶藕荷色的素帐,什么花纹都没有。
更漏声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数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的另一边,是西厢房。
谢渊今晚就睡在那里。
她不知道他睡了没有。也许还在看公文,也许已经躺下了。
她不知道他会想什么,会不会也在想她。
她忽然觉得荒唐。
新婚第三天,她和她的丈夫分房睡。而她竟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但松完这口气之后,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
不是失落。
她不承认那是失落。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枕头旁边,正好照在那只香囊上。
兰草的图案在月光里微微发亮。
沈鸢看着那只香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